我叫陈越，二十二岁，一个三流大学——东华大学计算机系大三学生，住四人间宿舍，床是那种上床下书桌的。
我家有四口人，我爸妈，我，还有个上高中的妹妹。我爸在老家县城开小卖部，一个月净利润顶天也就六千块钱，我妈在这个小卖部收银，老爸则负责进货还有一些所谓大客户的维系工作。当然了，这些所谓大客户，也就是附近的一些单位，偶尔会一次性买几百上千块的饼干方便面和矿泉水之类的作为加班时充饥用，还有一些附近的烟民长期在我家小卖部买烟。
一家四口每个月都指望着小卖部这不到六千块的收入生活。
妹妹的学费不多，但是我每年的学费却要两万万，因此我爸妈每个月给我一千二的生活费已经是他们咬牙的结果，就这，我上大学的花费也占据了一家人收入的一半。在江城这个二线城市，这点生活费意味着我必须在食堂二楼以上的窗口止步，打菜的时候得看着价签算。
早餐一个馒头一碗粥，外搭一点食堂自制的免费泡菜，花费两块钱；中餐一个两块五的素菜和八块钱的荤菜，花费十块零五毛；晚餐和午餐差不多，这个一天下来的生活费大概就是二十三块钱。当然，食堂八块钱的荤菜，其实也就只有几片肉在里面，想吃肉多的菜，得买十五元一份的。
不是我吃不起十五一份的荤菜，是因为每个月那点生活费，不仅得用于吃饭，还得用于其他一些日常开支，以及我抽烟的开支。每天省个几块十来块钱下来，月末我还能买条烟，我烟瘾不大，一条烟够我抽一个月了。
但现在我不得不把烟戒了，因为前天头脑一热花二百五十块买了一条芙蓉王，到今天我才发现卡里只有200.37。我邻床的室友胖子说“你抽的是烟还是钱”。我想了想，把这条还没开封的香烟退了，老板本来不想退，经不住我死缠烂打，最终同意退了我220块钱。还好，我买芙蓉王之前，身上还有半包白沙，不然那条芙蓉王早被我拆了。
所以我现在呆呆地坐在宿舍里，看着手机银行余额显示420.37元，盘算这420块钱怎样才能够让我熬到父母给我打钱的那一天——距离父母给下次给我打生活费——每个月的5号，还有十一天，如果每天还是维持之前的生活费，这肯定是够了，但是保不齐还会有其他意外的开支。
胖子王楷在床上刷手机短视频，笑得床板都在抖，嘴角还挂着口水，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短视频好笑，而是又在直播间看他心仪的女神搔首弄姿。我对面铺的宋泽在电脑上打《战区》，不太隔音的耳机里不断发出传出射击的声音，而这闷货却是一言不发。外面走廊有人在骂娘，好像是热水又停了。
我刷着游戏论坛，想找个能打发时间又不花钱的游戏，然后就刷到了那个帖子。
帖子标题：「真实战争模拟·完成任务提现·已有玩家月入五万」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钓鱼。
但我并没有划走。
因为“月入五万”四个字，像钩子一样挂住了我的眼睛。
五万块！特么已经是我爸妈小卖部半年的收入了！
于是，我点进去了。
帖子里只有一段话，加四张截图。第一张截图是卫星俯视图，第二张是无人机热成像，第三张是无人机发射导弹命中瞬间的火球，第四张是账户余额——那个人的余额显示$34，280。
我看到那串数字，喉咙发干，这相当于二十多万块钱，已经可以毫无压力地在老家小河县买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了。
接下来我看了那段话：
“『SkyHunter』——中文名“天空猎人”，全球首款真实数据驱动的战争模拟平台。每一帧画面都来自卫星实拍，每一处地形都经由AI重构，所有武器都经由实体扫描建模。你不是在玩游戏，你是在体验战争。完成任务获得相应积分，1积分=10$，随时提现，提现秒到账。我们不是游戏公司，我们是军事模拟技术的先行者。”
我往下滑，看到一个下载链接。
这种帖子在论坛里活不过三分钟就该被版主删了，一个刚注册的账号，头像都没传，内容还带外链，基本可以肯定就是啥游戏拉新骗注册的。
我的鼠标在链接上悬了五秒。
五秒里我想了两件事。第一，这百分百是骗子，点进去我银行卡里的四百二就没了。第二，我妈昨晚打电话说，我妹下个月要交模拟考报名费，家里实在挤不出那三百块了。
我实在是无法拒绝那一个月五万元的诱惑，鬼使神差地点了链接开始下载。赌输了的话，也就我那银行里面的四百二，大不了接下来的十多天借钱顿顿啃馒头，赌赢了的话，就是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
客户端八百二十三兆，宿舍的网络下载速度不到一兆每秒，我盯着进度条看了十来分钟。胖子探过头来：“在整啥呢？”
“下个游戏。”
“啥游戏？”
“军事模拟那种。”
“花钱不？”
“不知道。”
他哦了一声，又躺回去了。这个来自狼兵之乡的家伙，貌似对这种军事模拟游戏毫无兴趣，只有钱和美女能让他心动。话说回来，我不也是为了钱才下载这个游戏的么。
下载完，安装，注册。注册界面干净得像白纸，不需要实名，不需要手机号，连邮箱都不用验证，只弹出一个框：
「你的游戏ID是？」
我在键盘上用拼音打了两个字：幽灵。
然后，点击“确定”，设置密码，登录。
下一秒，屏幕切换，游戏界面开始加载。很快，一个操作台出现了，左上角是任务列表，右上角是余额（0积分，0.00 USD），中间是一幅卫星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光点。一段文字浮出来：
「欢迎，幽灵。你是第14，872位加入的『体验者』。你的初始段位为D级。完成D级任务积累50分可解锁C级。赏金逐级递增。请查看你的第一个任务。」
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有点期待有点兴奋同时还担心这是一场空，这游戏是否能真的挣钱，总得要试试。
点开任务列表，只有一个D级任务：
「摧毁敌方前线补给车辆|目标坐标已标注（移动中）|武器载荷：1枚轻型导弹|赏金：5积分」
我点了“接受”。
画面切到无人机视角，我输入了系统给出的目标坐标，开始根据系统提示进行追踪。很快，在穿过一片戈壁之后，无人机便在沙漠公路上发现了目标，那是一辆正在行驶的军用卡车，卡车速度不快，排气管冒黑烟。我能看见驾驶室的窗户，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影，脑袋晃来晃去，好像还在唱歌。
这建模，利用卫星实拍来生成地图就已经很牛逼了，这军用卡车也真得不能再真，连卡车司机摇头晃脑的细节都能想到。
我盯着那个好像真人一样的影子看了两秒。
这时，系统开始倒计时：10、9、8……
我没时间想了，锁定框定在卡车上，由绿变红，拇指按下发射键。
导弹拖着白烟飞下去，画面里那辆卡车被导弹击中后瞬间炸开，橘红色的火球带着黑烟迅速膨胀，碎片四散。
接着，我看到了系统弹出的提示框：「目标已摧毁|赏金 5积分已到账|继续努力，幽灵！」
看着账上的5个积分，我找到积分兑换的页面，将这5个积分兑换成了美金，然后点击提现。
在输入了银行账号后，系统提示，“你的银行账号非美元账号，请问是否使用本币结算？”
我点击了“是”！
过了一分钟，我的手机收到银行到账短信，“尾号4573卡2028年5月25日14:23分网上银行收入343元，余额763.37元。【江城银行】”。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查看，余额果然变成了763.37。
我还是不敢相信，马上打开绿地球聊天软件，尝试着用我绑定的银行卡给我妈发了个300块的转账。
过了一会，我妈收了红包，紧接着就给我打来的电话，“陈越，你发300块来干啥。”
我支支吾吾地说，“这个月省了点钱下来，想着妹妹不是要交模拟考试的钱了么，我也出点力。”
老妈在那头哽咽了一声，不吱声了。
挂了老妈的电话，我再次查看银行余额，还有463.37。
这特么是真的。
五十美元，三百四十三块。我妈平时在小卖部站一天也赚不了这么多，只有生意好的时候才有可能一天挣到300块以上。
我知道那些刷短视频挣钱的，也有那些玩游戏看广告挣钱的，比如抓羊游戏、倒水游戏、点箭头游戏，会玩的人，十来部手机一天能挣几百块。比如我们宿舍那个牛人，来自铁人之乡的赵长生，两部手机玩小游戏，运气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一百多。只不过，这家伙今天又不知道去哪里泡妞了，他手机挣的钱都拿去在妹子面前摆阔了。
而我挣这343块用了——我翻看了一下游戏里的计时器——十七分四十三秒。
我盯着屏幕上还在燃烧的卡车残骸，还有卡车司机那个耷拉在车窗口那只剩下一半的头，此时我还注意到散落在一旁的那块车牌，一串数字之前好像是阿拉伯文字，看起来这次任务打击的是中东那边的恐怖组织。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建模，这物理引擎，就算不给钱，也一大帮人排着队上啊。
我关掉画面，点开了第二个任务。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四个任务，都是D级，每个的赏金都不一样，但是都比之前的积分高，总共有45个积分，加起来也有450美元。凌晨一点，我提交了提现申请，然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的样子，我被银行短信震醒。
“尾号4573卡2028年5月26日07:58分网上银行收入3，087元，余额3，550.57元。【江城银行】”
我在上铺腾地坐起来，脑袋撞到天花板。
胖子被我这“砰”的一声惊醒了，揉着眼问我：“你中邪了？”
我把手机递给他。
胖子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滚出来：“我操！你哪来这么多钱？！”
“打游戏赚的。”
“啥游戏，这么牛逼？我以为神仙就已经很牛逼了，你这更牛逼！”
“神仙”，是胖子给赵长生起的外号。照他的说法，长生嘛，那是神仙才能做得到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连平台叫什么都没记住，满脑子都是那辆爆炸的卡车。
“就是昨天我下载的那个军事模拟平台，叫啥来着？”
“SkyHunter，是不是SkyHunter？我以为是跟《使命召唤》差不多的游戏，咱们狼兵只对真枪真刀感兴趣，这种游戏中的枪战，咱不感冒。你这能挣钱，那就另当别论，带我一个呗！”
我一拍脑袋，说：“对的，就是SkyHunter。不过，等我再试试，稳了再带你玩。”
胖子的笑容缩了一下。他不是傻子，他当然不相信这么个游戏会让我一夜挣了三千多。但我也不是傻子——我知道这东西不对劲。
（哪个正经游戏会让你炸卡车还给你真钱？没准后面会有啥等着我。）
但我没继续想下去，因为我妈又打来了电话，她在电话里哭了。她说前段时间我爸的老毛病犯了，腰疼得起不来，她带着他去医院看病之后，回来我爸就只能躺在家里。她去搬货，把腰也闪了。她说因为这些事情，店里已经半个月没怎么营业了，只有我妹放学回来帮忙守几个小时，所以这个月家里是真没钱了，估计给我的生活费得晚一些时间了。我这才知道为啥我妈昨天说连妹妹三百块的报名费都交不上。
我说：“妈，你不用给我钱，以后我养你们，我先转你三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我妈的声音抖起来：“你昨天才转了三百块回来，今天又转三千回来，你哪来的钱？你是不是干什么违法的事了？”
“合法的。”我编了个理由，“网上兼职，数据分析。”
“真的？”
“真的，我等会转给你，你收着。”
挂了电话，我赶紧在绿地球上给我妈转了三千块过去，银行账号还剩下550.57块。
然后我下床坐在电脑前，重新打开了「SkyHunter」。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指搭在鼠标上。系统弹出一条新消息：
「幽灵，恭喜完成首日任务。当前排名：全球第10，284。你已完成50积分任务，C级任务已解锁。请问是否继续？」
我点击了“是”，这次的任务是：
「摧毁敌方移动式导弹发射车|目标坐标已标注（移动中）|武器载荷：1枚轻型导弹|赏金：50积分」
我盯着那个50积分，也就是500美金，大约有3000多块钱，比我爸妈辛苦半个月挣的还多。
我毫不犹豫地接取了任务。系统接着给我一段提示：
「本次任务目标由一辆武装运兵车护送，运兵车搭载一个小队武装人员，请注意安全。」
这次任务奖励的积分相当于我之前全部D级任务的总和，我完全没有在意目标有武装保护，我现在眼里只有钱。注意安全？没关系的。
窗外初夏的阳光照进来，楼下有人在打球，有人在大喊大叫，一切都很正常。我戴上耳机，点击了追踪坐标。很快，我就发现了几百米外的导弹车队，导弹上写着R-17的字样。我知道，这个是毛子造的飞毛腿导弹，只是有点老旧了，也就中东那边一些小型武装在使用这样的导弹。
我的拇指按下发射键之前，我听见自己在说：
“这泥煤要不要这么真实啊。”
但我还是按了，然后那辆导弹车爆炸了。
运兵车里的士兵迅速下车，并以运兵车作为掩体躲藏起来。这时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导弹车的司机室滚了出来，他身上的便装已经着了火，只能在地上打滚以期待将身上的火熄灭。
我完全忘记了系统给我的任务提示，没有立刻操纵无人机离开，而是好奇地放大了画面。系统显示，“画质增强已开启。”
那个滚动的人影已经停了下来，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这时，我看清楚了那张脸，分毫毕现，满脸的决绝和愤怒，这泥煤，AI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这个样子了。
正在纳闷间，“砰”的一声，我的无人机在眼前炸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