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来的时候,脸上盖着半张烧焦的《申报》。
纸是脆的,风一吹就碎,碎屑往我鼻孔里钻,痒得我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这一喷嚏打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可能差点被憋死——如果那张报纸再完整一点,或者我睡得再死一点。
“咳咳……操。“
我骂了一声,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右手按进了一滩黏糊糊的东西里。低头一看,是血,已经半干了,黑红色的,混着泥土和碎玻璃碴。不是我的血,我浑身上下摸了一遍,除了左小腿肚子上有一道擦伤,连个像样的口子都没有。
但我周围全是死人。
真的,不骗你,全是死人。横着的,竖着的,趴着的,还有一个挂在半截断墙上的,上半身垂下来,下半身不知道去哪了。空气里那股味儿,我说不上来,像是肉铺夏天忘收摊的泔水,混着火药烧过的焦糊,再撒上一点厕所发酵的酸臭。
我扶着一堵塌了半边的砖墙站起来,腿软得像踩棉花。
这是哪?
我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画面,是我在公司加班,凌晨两点,对着电脑屏幕改一份永远改不完的PPT。窗外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像炒豆子。我站起来想去倒杯咖啡,然后……
然后我就在这儿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鞋上现在全是泥和血。我摸了摸口袋,手机没了,钱包没了,只剩一把钥匙,钥匙扣上挂着公司发的吉祥物,一只塑料小熊,笑得没心没肺。
“有人吗?“我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废墟里荡了一圈,撞在断壁残垣上,碎成好几片,又飘回来。没人回答我。只有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种闷闷的“轰隆“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炮仗,但比炮仗沉,比炮仗闷,每一声都让我的胸腔跟着颤。
我爬上一堆瓦砾,踮起脚往远处看。
然后我看到了苏州河。
不是2024年那条被LED灯带裹得花花绿绿的苏州河,是另一条苏州河——河面上漂着黑烟,河对岸有一栋大楼,楼墙上全是弹孔,像被巨人用霰弹枪扫了一遍。楼顶飘着一面旗,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角已经烧焦了,但还在飘。
四行仓库。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看过那部电影。八百壮士。1937年。淞沪会战。上海沦陷前的最后几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不是梦。
“……我操。“这是我那天说的第二句脏话,也是最后一句,因为下一秒,我眼前就弹出了一块东西。
一块屏幕。
不是手机,不是平板,就是一块半透明的、发着淡蓝色微光的屏幕,悬浮在我眼前二十厘米的地方,干净得像块刚撕了膜的新手机屏幕。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楷体,黑色的,端端正正:
【你好,同志。仓库已开启,首日配额:盘尼西林20箱、压缩饼干100斤、7.62mm子弹5000发。请于今日日落前完成首次投放。目标:四行仓库守军。】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我又看了一遍。
盘尼西林。压缩饼干。7.62mm子弹。四行仓库守军。
没有倒计时。没有惩罚提示。没有“任务失败将抹杀宿主“的红色警告。没有花里胡哨的商城界面,没有属性面板,没有技能树。就这一行字,简单得像是超市收银条。
“……就这么简单?“我喃喃自语。
屏幕闪了一下,下面又多了一行小字:
【是的。就这么简单。】
我吓了一跳:“你能听见我说话?“
【可以。】
“你是系统?“
【你可以这样称呼我。】
“我为什么会在这?“
【你需要在这里。】
“什么叫'我需要在这里'?“
屏幕沉默了三秒,然后那行字慢慢淡下去,恢复了最初的界面。只有配额和目标,没有解释。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尸臭味还在,远处的炮声还在,苏州河上的黑烟还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双常年敲键盘、偶尔去健身房举铁的手,手上没有茧子,没有伤疤,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样一双手,现在要去给四行仓库的守军送盘尼西林。
“我他妈连四行仓库具体在哪都不知道,“我对着空气说,“我就看过电影。“
屏幕又闪了一下,这次弹出来一张图——一张手绘风格的地图,线条简单,但标注清晰。我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红点,四行仓库是另一个蓝点,中间隔着三条街,两条河浜,一片被炸成废墟的仓库区。地图上还有几条虚线,标注着“建议路线“,旁边用小字写着:“日军巡逻队A,预计15分钟后经过此处。“
“……你还有导航?“
【简易导航。仅供参考。】
我笑了。笑得有点疯,有点抖,声音在废墟里显得特别突兀。我一边笑一边蹲下去,用手抱住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我只能发出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笑,又像是喘。
“行吧,“我抬起头,对着那块屏幕说,“你说送,那就送。但咱俩得先说好——我要是死了,你得给我收尸,听见没有?“
屏幕没有回答。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对着屏幕说:“怎么取货?“
【默念'取出盘尼西林一箱',物资将出现在你脚边一米范围内。】
我照做了。我在心里默念:“取出盘尼西林一箱。“
下一秒,我脚边的空地上,凭空出现了一只木箱子。箱子是新的,松木做的,边角包着铁皮,箱盖上有英文和中文的喷印:“PENICILLIN /盘尼西林/ 20万单位×100支/美国制造“。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箱子。是真的。木头是真的,铁皮是真的,我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百支玻璃瓶,每支都用稻草垫着,瓶身上贴着标签,标签上的英文我看得懂——我在药厂当过三个月的文案外包,专门写进口药品的宣传册。
我拿起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密封完好。
“这他妈……“我放下玻璃瓶,盖上箱盖,“这他妈是真的。“
远处又传来一声炮响,这次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脚下的瓦砾在震动。紧接着,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炮声,是人声,很多人在嚎叫,那种野兽一样的、歇斯底里的嚎叫,从东边传过来,隔着两条街,听得我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日语。
我听不懂日语,但我听得懂那种语气。那是进攻前的嚎叫,是杀人前的嚎叫。
系统没有倒计时,但日本人要我的命。
我抱起那箱药。箱子不重,大概二十来斤,但我抱得有点歪,铁皮边角硌着我的胸口,疼。我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箱子扛在右肩上,左手扶着,然后看了一眼那块悬浮的地图。
蓝点在西北方向,大概两公里。三条虚线,最左边那条绕得远,但标注着“安全“;中间那条最近,标注着“高风险,日军推进中“;最右边那条穿过一片废墟,标注着“未知“。
“你建议我走哪条?“我问屏幕。
【系统不提供建议。只提供信息。】
“操。“
我选了最左边那条。远就远吧,活着才能送货。
我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瓦砾发出“咔嚓“一声,我差点滑倒。稳住身形后,我开始沿着地图上的红线走。屏幕一直悬浮在我视野的右上角,像是一个固定在视网膜上的GPS,我走到哪,地图就缩放到哪,红点和蓝点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
第一条街是垃圾码头附近的一条小弄堂,两边是塌了半边的石库门房子。我贴着墙根走,箱子扛在肩上,压得肩膀生疼。我换到左肩,没走几步,左肩更疼。我只能两只手抱着,像抱一个巨大的婴儿,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蹭。
“你他妈就不能给辆推车吗?“我低声骂系统。
【首日配额不包含运输工具。】
“……行。“
弄堂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面是另一条街。我爬到墙头上,探出头往外看。街上没人,但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军靴的,鞋底有防滑钉,印子在泥地里特别清楚,是往西边去的。
我缩回脑袋,等了三分钟,没听到动静,然后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我踩到了一块碎玻璃,声音不大,“咔嚓“一声轻响。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十秒钟。二十秒钟。一分钟。
没人来。
我继续走。地图显示我走了大概三分之一的路程,太阳在头顶偏西,大概是下午两三点钟。我不知道具体几点,我的手机没了,手表也没了,只能靠太阳猜。
第二条街更宽,是条马路,路面被炸出了好几个坑,坑里有积水,水面上漂着一层彩色的油膜。我绕着坑走,箱子越来越沉,我的胳膊开始发抖。我停下来,把箱子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板上,甩了甩胳膊,又活动了一下肩膀。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的,军靴踩在地上的“咚咚“声,从马路那头传过来。我猛地蹲下,把箱子拖到身边,然后环顾四周——左边是一栋塌了半截的楼房,右边是一堆烧黑的木头架子,前面是马路,后面是我刚走过来的弄堂。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到了日语的喊话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我抱起箱子,冲向左边那栋塌楼。楼门已经没了,里面是一片漆黑,我摸进去,脚下全是碎砖和玻璃,我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深处走,直到后背贴上一堵墙。
我蹲下去,把箱子放在两腿中间,用身体挡住,然后屏住呼吸。
外面的脚步声到了楼门口,停了一下。我听到了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但我能听出那是日语,语调像是在询问。另一个人回答了几句,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继续往前走了。
我等了整整五分钟,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得我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手也在抖。
“第一次巡逻队,“我对着空气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躲过。“
屏幕闪了一下,没有文字,但我感觉那像是在说“收到“。
我重新扛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