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没有正式的名字。地图上只有一串编号,连标图的人都懒得给它多写两个字。住在这里的人管它叫“下头”,也有叫“废铁堆”的。两种叫法都带着认命的味道——下头,就是城市地图最下头那块,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其实第七区不是生来就没人管的。星港市划城区那年,图纸上一共划了七个区——一区管着衙门,二区管着买卖,三区是学堂,四区是厂房,五区住着体面人家,六区靠着码头;轮到第七区,规划表上填了四个字:废料处理区。后来废料厂搬走了,这块地再没人提起。拾荒的、破产的、户口本上查无此人的,一家一户在废铁堆边上搭起棚屋,天长日久,聚成一片连地图都不爱标的地界。编号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活下来的人不认编号,只管它叫“下头”,叫“废铁堆”。这名字不是地图给的,是这块地上的人自己给自己起的。
第七区的边缘是孤儿院。锈蚀的铁门常年关不严,门轴松了,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门缝里能看见一片被踩实的泥土地,和几间搭得歪歪扭扭的棚屋。棚屋的墙是旧铁皮和木板拼的,补丁摞补丁,屋檐塌了一角,用一根木头顶着。铁门外永远堆着从城里拉来的废料——生锈的管道、压扁的铁桶、缺了外壳的旧电机,一层摞一层,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在太阳底下发酵成一种第七区独有的气味。这里的孩子们都习惯了,他们管这叫“家的味道”——虽然谁也没真把这里当过家。
孤儿院的孩子不多,十几个,大的十几岁,小的还在学走路。林烬十四岁,是这群孩子里最安静的,安静到有时候院长会忘记他还在院子里。他个子在同龄人里不算高,瘦,肩膀常年蜷着,显得有点单薄。头发是黑的,有点长,乱蓬蓬的,他自己懒得打理;一双眼睛也是黑的,看东西很专注,安静得不眨眼。脸偏瘦,下颌线条清楚,嘴唇总是抿着,不爱笑。他常年蹲在废料堆边上,手指细长,指节却粗,掌心磨出一层薄茧;膝盖上总有洗不掉的机油印,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净。在第七区,黑发黑眼的长相不稀奇——这座星球上黑发黑眼的人不算多,但也绝不少,没人会多看一眼。院长姓林。捡到他那年,襁褓边落着未熄的灰烬,院长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烬。
林烬喜欢蹲在废料堆边上。十四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可他能一蹲就是大半天,什么话都不说,就低着头,拿一堆没人要的破烂零件捣鼓东西。他在拼一台机甲模型——半米高,立在地上,才到他膝盖上方。他得蹲着,才能跟它平视。
那台模型说出去都没人信是“机甲”。它通体是锈褐色的旧铁皮拼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铁皮锈成了红褐,有的被机油浸得发黑,拼在一起,像一头打翻了颜料罐的铁皮癞蛤蟆。躯干方正,头小,一个拳头大的旧头盔扣在顶上当“脑袋”,没有面罩,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螺丝孔。两条腿一长一短,缺的那条刚拼了一半;手臂也是一边粗一边细,用的是粗细不同的旧管子。装甲板是好几层旧铁皮叠的,接缝处糊着干透的旧胶,一颗颗螺丝头露在外面,像癞蛤蟆背上的疙瘩。驾驶舱在躯干中央偏上,是一个拳头大的凹坑——盖板早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腔;空腔里有个歪歪扭扭的座椅,是林烬用废铁皮卷出来的,勉强能塞进一个拳头。胸口正中、驾驶舱下方的装甲板上,钉着一片焦黑的甲片,是被火烧过的颜色,也是整台模型上唯一称得上“好看”的地方。丑,丑得理直气壮。可林烬看它的眼神,比看什么都认真。
“阿烬,”陆燃蹲在他旁边,翻出一颗生锈的旧螺丝递过去,忍不住念叨,“你这条腿都拼三天了。要不给它换条胳膊吧,反正它两条腿也站不直。”
陆燃十四岁,和林烬一般大,看着却比他圆润一圈。一头浅金色的头发,软趴趴地耷在额前,还倔强地翘着一撮;圆脸,满脸雀斑,鼻梁上最密;个子比林烬矮小半个头,脸颊有肉,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门牙缺了一颗——那是前年跟人打架磕的。他衣服总比人大一号,袖子挽着,露出手腕上一圈洗不掉的灰;膝盖和手肘上永远打着补丁。他是孤儿院里话最多的孩子,也是运气最差的一个——这俩特质在他身上,常常是一回事。
“站得直。”林烬头也不回,接过螺丝,拧进那条拼了一半的腿部关节里,拧得死紧,“我把这条腿给它拼好,它就能站起来。”
陆燃很想说“它是死的,站不站得起来有什么区别”,但他想了想,把话咽了回去。这是他跟林烬相处了十多年总结出来的经验:林烬这个人,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但只要跟那台模型有关,他就像长在上面一样。孤儿院里只有林烬听他说话的时候不嫌他烦——虽然那大概是因为林烬根本就没在听。
陆燃还有个本事,就是倒霉。
昨天他捡到半块压缩饼干,高兴得没看路,一脚踩进废油坑里,饼干飞出三米远,正好落进野狗嘴里。今天他给林烬递螺丝,起身时又被自己的鞋带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林烬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放稳,整个过程眼睛都没从模型上挪开。
“谢了啊。”陆燃拍拍胸口,“阿烬,我跟你说,我这手可稳了。你信不信,以后你拼零件,我递一颗,准一颗。”
“嗯。”林烬头也不抬,“昨天那块饼干,也是你‘准’进狗嘴里的。”
“……那是它自己滚进去的。”
“滚得挺准。”林烬说,“跟你的手一样准。”
陆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
隔壁院子的灶台升起了烟,午饭的糊糊味飘过来。孤儿院的饭点是有规矩的:院长敲盆为号,孩子们先让小的去排,大的再排,谁也不能抢。这些规矩没人写下来,是孩子们用十几年饿出来的默契。
第七区的大人们也照旧过活。巷口的修车铺一早就开门,铁皮敲得叮当响;收废品的推着板车沿街吆喝,车斗里堆着比人还高的旧机器零件;偶尔有城里的卡车开进第七区卸货,孩子们就围上去,等着捡车厢缝里漏下来的螺丝和垫片。林烬那台模型上一半的零件,就是这么来的。
他拼模型有个习惯:拼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把零件举到眼前,对着光转过来转过去地看,能看上好一会儿。陆燃问他看什么,他说,看它该待在哪。陆燃觉得这话玄乎,可林烬每次看完,总能找到那颗螺丝该去的孔位。第七区没有教材,也没有老师,林烬就是靠这一股“看”的笨功夫,把那台缺一条腿的破模型,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阿烬,”陆燃忽然问,“你天天趴在这儿拼这玩意儿,图啥呀?你该不会真以为,把模型拼出来,就能开机甲了吧?”
“开不开得上,谁说得准。”林烬头也不抬,手里没停,“可我总得先知道,那东西到底是怎么造的。知道了它哪儿硬、哪儿软,就算开不上——”他顿了顿,“我也算是离它近过。”
陆燃看着那台铁皮癞蛤蟆,那句“它就是个死铁疙瘩,离它近有什么用”在嘴边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他总觉得林烬怪,可他也知道,林烬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院子里传来一阵笑闹,几个孩子在泥地里追着一颗破皮球跑。跑在最前头的是个小不点,五岁,瘦,圆脸,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头发细软发黄——那是小豆子,孤儿院里最小的孩子。他抱着那颗破皮球跑得东倒西歪,身后几个孩子眼看要追上,他忽然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二妮怀里,逗得满院子咯咯直笑。林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手里的模型说话。
“陆燃,你说,天上那些铁鸟,最近是不是飞得越来越勤了?”
“嗯?”陆燃也抬头看了看天,“好像是。昨天半夜还过去一队,把我吵醒了。”
这两年,头顶上过境的机甲确实越来越多了。从最初的一两架,到后来的一整队,拖着长长的尾焰,从第七区头顶呼啸而过,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大鸟。孤儿院的孩子们起初还仰着脖子看,后来看得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只有大人们会皱着眉,低声议论着什么“又要打仗了”“对面怕是又要打过来了”。第七区的人对天上的事早就懂了——打仗不是在地面上划条线,是隔着茫茫星空,说打就打到头顶上来的。
“那都是军队的。”陆燃说,“厉害着呢。听说能开机甲的人,万里挑一,脑子和咱们不一样。”
“脑子不一样?”林烬问。
“都说要测什么……神经,对,神经同步。测不过的,连机甲的方向盘都摸不着。”陆燃说着,空手比了个握方向盘的动作,“我听巷口修车铺的师傅说,机甲里头全是杆子和踏板,一层一层的,比修车铺那辆卡车麻烦多了——方向盘压根排不上号。”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手里缺了一条腿的模型:“那要是测过了呢?”
“测过了,你就是万里挑一。”陆燃咧开嘴,“到时候你开大铁鸟,我坐你旁边,给你递螺丝。”
“……机甲里没有螺丝要递。”林烬说。
“那我就给你递压缩饼干。反正我捡到的也喂狗。”
林烬想了想,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行。”
傍晚,院长端着饭盆挨个发饭。院长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看东西得眯着眼——那是干了一辈子活的眼。第七区的救济餐没什么花样,一勺糊糊配半块黑面包,偶尔运气好能分到一小块罐头肉。小豆子端着碗排在林烬前面,踮着脚往饭盆里瞅,被院长笑着拍了下脑袋:“别瞅了,都有。”
小豆子捧着碗走开,又回头看了看林烬,小声说:“林烬哥哥,你那个机器大马,什么时候能站起来呀?”
“快了。”林烬说,“等腿拼好,就站起来。”
“那它站起来,能带我飞吗?”
林烬想了想:“能。到时候带你飞。”
小豆子高兴地跑开了。陆燃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阿烬,你哄孩子倒是有一套。那你什么时候能开上真的?”
林烬把最后一口黑面包咽下去,说得很平静:“会开上的。”
“就凭你那个缺一条腿的破模型?”陆燃故意逗他。
“就凭它。”林烬说,“腿都拼得出来,人还学不会开吗。”
夜里,孩子们挤在大通铺上睡下了。林烬睡在最里边,把模型抱到窗台上立好——半米高的铁家伙立在窗台上,借着月光,能看见那条新拼好的腿,歪歪扭扭,但确实站得起来了。它投下一道短短的、歪歪的影子,像一只努力站直的铁皮癞蛤蟆。林烬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窗外的天幕很黑。远处,有什么东西拖着一条光,从第七区上空划过去,很快消失在云层后面。
林烬盯着那道消失的光,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了才躺下。他不知道那道光是巡逻的机甲,还是什么别的。他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在这座孤儿院里待一辈子。
他闭上眼,又睁开,对着天花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