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辰这个月找到的第三双只有左脚的鞋。
他蹲在倒塌的居民楼里，拿一只沾满灰浆的运动鞋翻来覆去看了看。鞋面裂了一道口子，但鞋底磨损不算重，尺码42，能穿。左脚的。他又翻了翻周围散落的杂物，没有右脚那只。
他把鞋扔进背后的编织袋，袋子里闷响了一声，里面已经躺着两双了，也都是左脚。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废区里总是能捡到左脚的鞋，也许是右脚的那只被人先捡走了，也许是什么说不清的原因，反正他找了一年了，一双成对的都没碰见过。
他站起身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这片地方是烬城下城区外围的废区，天裂之后被废弃的旧城市区。十七年了，城里没有余力来清理这些建筑的尸体，钢筋从碎混凝土里翘出来，墙面上残存的瓷砖还拼得出“幸福花园“几个字，后面的字被烟熏黑了，看不清。空气里那股铁锈混着霉菌的甜腥味，潮乎乎的，黏在鼻腔深处甩不掉，十七年了，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腌透了这个味儿。
腰上别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尖头那端还算锐利。废区不带家伙是找死，这点常识连下城区的小孩都知道。
两个月前他在这片废区里踩塌了一块地板，整个人摔进一个发着淡紫光的地下室里。爬出来以后，他发现自己的手碰到晶核碎片时会发烫，攥一会儿拳头就比平常重不少。他拿不准这算不算觉醒。猎人工会里那些能喷火能放电的大佬他远远见过，他这点本事跟人家比就是个笑话。他也没注册过，没人给他鉴定过等级，他就这么自己摸着用。
但在废区混，够用就行，够用就能活。
他顺着塌了一半的楼梯往上翻，楼板踩上去吱呀响，碎石子从脚底的裂缝里哗哗往下掉。二楼的防盗门还挂着，锁芯锈成了一坨渣，他一脚踹开，门板整块拍在地上，掀起一层灰。
是个厨房。碗碟碎了一地，橱柜歪在那儿半倒不倒的。他翻了半天，翻出半瓶发黑的酱油和一只铁皮罐头，罐头鼓包了，不能吃。酱油他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胃里一阵翻涌，赶紧拧回去。
这玩意儿废品站要，能换几个铜子。
他又往卧室走。床垫发霉发得都卷边了，衣柜倒扣在地上，他弯腰去搬衣柜的时候，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柜子底下蹿了出来，直奔他脚踝。
变异鼠，F级灾兽，废区里遍地都是的玩意儿，个头有家猫那么大，但浑身没毛，皮上疙疙瘩瘩的，牙齿又长又黄。
江辰反应不算慢，螺纹钢已经从腰间抽下来了。一棍子抡下去的时候，编织袋里那几颗晶核碎片忽然烫了一下，手臂跟着一沉，钢棍砸下去的力道比他预想的重了一截，带着声破风的尖响。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鼠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他补了一棍，不动了。
他蹲下来看了看老鼠的创口。血是暗红色的，但伤口边缘有几粒东西在发紫光，芝麻大小，硬的，嵌在皮肉里，像是血凝到一半突然结了晶。他用指甲抠了一粒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不像晶核，也不像普通的血痂。想了想没想明白，搓掉了。
螺纹钢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液体，他甩了两下甩不掉，在墙上蹭了蹭。他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那边已经暗下来了，再往里走没有光源，废区深处的东西可比这只老鼠难对付多了。
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把变异鼠拎起来，这东西肚子里应该有晶核碎片，抠出来拿到废品站能换两个铜子。不值钱，但蚊子腿也是肉，他从来不嫌少。他把老鼠尾巴打了个结拎着，塞进编织袋，下楼。
从废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烬城下城区没有路灯，上城那边据说有，但江辰没去过，不好说。他顺着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往回走，两边都是棚屋和铁皮房搭的住处，有炊烟从墙缝里往外冒，闻着像是有人在煮什么东西，分不清是粥还是糊了的面糊。
路上有人冲他点了个头，他也点回去，谁都没说话。这条路上的人各忙各的，没有闲聊的习惯。
经过城心碑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块九米来高的黑色石碑，竖在十字路口正中间。碑面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全是名字，烬城所有幸存者的名字，活着的人刻白字，死了的在名字上划一道红线。江辰不用找，他知道“江雪“两个字在从上往下数第三排，上面有一道红线。
他没停步，走过去了。碑底下有人放了一小把野花，蔫了，不知道是谁放的。
废品站在下城区东边，一个铁皮和帆布搭的大棚子，里头堆着各种金属件、塑料壳、旧电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空气里全是机油味。
“辰哥！活着回来了？“
王铁柱从一堆电路板后面探出个圆脑袋来。这人二十出头，脸圆身也圆，手上糊满了黑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一眼瞅见江辰的编织袋，眼睛就亮了。
“搞着好东西了？“
“三双左脚鞋，半瓶酱油，还有一只老鼠。“
“又是左脚的？“王铁柱接过袋子往台子上一倒，三只鞋滚出来，鞋尖齐刷刷冲着同一个方向。王铁柱没在意这个，脸就垮了，“辰哥你好歹找双右脚的啊，我这儿左脚鞋都堆一箱子了，上回拿去集市上摆了一天，一双没卖出去，人家问我右脚呢，我说右脚让江辰捡走了，你猜人家说什么？“
“说什么？“
“人家说那你把左脚砍了凑右脚呗。“
江辰没忍住笑了一下。
王铁柱也跟着乐，笑完开始翻袋子里的东西，一边翻一边拿刀把变异鼠的肚子划开，从里头抠出两颗晶核碎片来。他手上动作利索得很，干这行干了有六七年了。
“碎片两颗，你今天运气行，这只鼠还挺肥。“他又拿起那半瓶酱油晃了晃，“这酱油我就不要了啊，鼓包了，你自己留着下回炒菜使。“
“废品站不收？“
“收收收，一个铜子，行了吧？“王铁柱把晶核碎片塞到他手里，压低了声音，“不过说真的，这玩意儿你自己攥着不比卖了我强？你那个能力——“
江辰把碎片接过来，没搭他的话。
两颗碎片在掌心里有一股微弱的发烫的感觉，说不上是热，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碎片里头慢慢渗进皮肤里似的。他攥了两秒，碎片的光泽暗下去，表面起了一层灰白的粉末，碎成渣了。他把碎渣搓掉，捏了捏拳头。
确实比刚才重了些。这能力来得跟那些左脚鞋一样没道理，捡到了就是捡到了，问他为什么，他说不上来。
王铁柱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这画面他见过好几回了，每次看都觉得邪门，但江辰不解释，他也不好问。
“行了，“江辰把空了的编织袋往地上一丢，“工会那边今天有什么活没有？“
“你问这干嘛？你又没注册。“王铁柱拿了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在擦手，“不过我听人念叨了一嘴，说任务板上今天挂了个肥差，下水道清理。“
“下水道清理能算肥差？“
“三倍的价。“王铁柱竖起三根手指头，“正经市场价的三倍，也不知道哪个冤大头挂出来的，钱多烧得慌。“
三倍。江辰把螺纹钢从腰间抽出来搁在台子上，“这根帮我看着点。“
“你干嘛去？“
“注册。“
王铁柱瞪大了眼。“你认真的？就你那碰晶核手心发热的能耐？工会里头C级猎人能冻住一条河你知不知道？你——“
“我就注册个F级。“江辰已经转身往外走了，“F级不要命的多的是，不差我一个。“
“哎——辰哥你等等——“
他没等。
猎人工会在下城区中心偏北的位置，占了天裂前一家银行的大楼，大理石外墙上一片弹痕，但门面还算撑得住。门口蹲着俩城卫军，枪口冲下杵着，眼神涣散，一看就是混日子的。
江辰推门进去。
大厅挺高，墙上挂了一张巨大的烬城地图，废区标红，安全区标绿，地图边上有人拿笔写了一行字：“北望要塞烽火未灭，各猎人小队注意北向活动。“
任务板在大厅右边，一块三米来宽的铁板子上钉满了纸条。江辰扫了一圈，大部分是那种常规活，废区物资回收、灾兽清剿、护送商队什么的，报酬五十到两百铜子不等，没什么意思。
角落里有一张纸比其他的都新。
【下水道清理任务·E-073】地点：废区C段地下排水系统内容：清理堵塞物，排查异常源质读数报酬：600铜子要求：至少一名C级以上猎人带队备注：任务地点近期检测到异常低频震动，建议携带源质探测设备。
六百铜子。普通清理任务的三倍。而且纸条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差点被折痕盖住。“本任务由城主府直接委托。“
城主府的活，不是工会自己挂的。这就有意思了。
他正看着呢，背后有人说话。
“看够了就让一下。“
声音不大，没什么温度。
江辰回头。是个女人，个子不算高，头发剪得很短，银白色的，贴着头皮。她穿着工会的黑色制服，左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大片淡紫色的痕迹，不像纹身，倒像是烫伤之后留下的疤，但纹路太规整了些。
她看都没看江辰一眼，目光直接落在任务板上那张纸条上。她伸手去揭纸条的时候，小臂上那片紫色的纹路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江辰的右手不自觉往腰间摸了一把。摸了个空。螺纹钢还在废品站的台子上搁着。
她没注意到他这个动作。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你要接这个？“她问。
“想接。“
“你哪级的？“
“还没注册。“
她这回看了他一眼。也就一秒。
“没注册就别挡在任务板前面。“
她侧身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揭了下来，动作很随意，跟从树上摘片叶子似的。
“哎，“江辰跟着转过身，“这任务写着要C级以上带队，你几级？“
她停住了，没回头。“C级。夏晚晴。“
说完她径直走到柜台前，把纸条拍在台面上。柜台后面的登记员是个中年男人，翻了个白眼，一看就是见惯了这种场面的。
“城主府的备注看了吧？要求至少两人。“登记员敲了敲柜台，“你一个人不行。“
夏晚晴没吭声。
登记员往江辰那边努了努嘴。“那小伙子刚才不也想接嘛，要不你俩凑一对？“
夏晚晴回过头来又看了江辰一眼。这回看得久一点。
江辰咧了下嘴。“我正好要注册，F级。“
“F级？“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是惊讶还是嫌弃。
“F级。“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了俩字：“随便。“
然后走了。
登记员把一张表格推过来。“填吧。名字，异能类型——别跟我说你也没测过。“
“没测过。“
“那就填'待鉴定'。“他啪地盖了个章，“F级临时注册，三十天有效期。三十天里头参加一次任务并通过评估就转正，否则注销。“
江辰拿起笔来填，表格最上面印着工会的标志，一柄刀一面盾交叉在一起，底下写着“猎人工会·烬城分会“。他在异能类型那一栏写了俩字：吸收。
登记员探头看了一眼，眉毛抬了抬。“吸收？什么吸收？“
“我也说不太清楚，碰到晶核的时候手心发热，然后拳头变重。“
登记员盯着他看了两秒，低头在表格上添了个括号：（待鉴定·疑似转化系）。
“行了，去备勤室等通知，任务明天出发。“
江辰把临时徽章别在胸口上。一块巴掌大的铁片，刻着名字和一个“F“字，轻飘飘的，没什么存在感。
他往备勤室走，经过大厅出口附近的时候，脚底下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但绝不是错觉。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闷闷的，不到两秒就过去了。大厅里没人有反应，门口的城卫军照样杵着，连眼皮都没抬。
江辰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面。大理石地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弯弯曲曲的，他进来的时候没有，他确定没有。
他记下了这事，没声张，推门进了备勤室。
夏晚晴已经坐在角落里了，背靠着墙闭着眼，呼吸极浅，几乎看不出胸腔在起伏。右臂上那片紫色的纹路在头顶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微光，像是有生命似的。
她没睁眼。
“别坐我旁边。“
江辰没搭腔，在对面找了地方坐下来，靠着墙把腿伸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