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海的天空永远是这个颜色。
不是蓝,不是灰,是一种被金属粉尘腌透了的锈黄色。联邦第三矿区的废弃渣土在这里堆了四十年,堆出了一片绵延百里的垃圾山脉。报废的机甲零件、冶炼厂的废渣、星舰的隔热瓦碎片,一层压着一层,压成了这个星球上最低贱的地皮。
最低贱的地皮上,住着最低贱的人。
陆恒从一堆废铁里抬起头,擦了把汗。汗是黑的,手掌也是黑的,擦在一起只在额头上多抹出几道黑印子。他不在意。在意这种事的人在锈海活不过三天。
天快黑了。
锈海的天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太阳落山之后,堆成山的金属废料开始释放白天吸饱的热量,整片垃圾场变成一座巨大的烤炉。热浪从脚下往上蒸,从头顶往下压,把人夹在中间慢慢焖。所以锈海的人都知道:天黑之前必须收工。不然焖上一夜,第二天早上就是一具脱水发皱的尸体。
陆恒从废铁堆上跳下来,帆布包在背后晃了晃,里面叮当作响。今天的收获还算凑合:三块可回收的钛合金板,一段还算完整的能量管线,还有一小截银白色的金属丝——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磁铁吸不上,大概率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帆布包紧了紧,沿着废料堆之间的小路往回走。
这条路他走了三年。闭着眼也能走回去。
走过那台半截埋在渣土里的报废机甲——那是四十年前联邦退役的“铁卫”型号,驾驶舱早被人拆空了,只剩一个空壳子斜插在地上,像一座墓碑。走过那座用星舰尾翼搭成的桥,桥下是冶炼废渣汇成的暗红色溪流,常年冒着酸雾。走过那棵锈海唯一的“树”——一根从废料里竖起来的合金桅杆,不知道是谁在上面挂了几个破铁桶,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三年了。
陆恒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走这条路过下去了。从十七岁走到十八岁,再从十八岁走到二十八岁、三十八岁,走到脚走不动了,就找个废料堆一躺,跟那台“铁卫”一样,半截埋进土里。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他就用力甩甩头,把脑子里那点没用的东西甩掉。
想那么多干嘛。活着就行。
转过最后一个废料堆,他住的地洞就到了。
说“住”是好听的。其实就是两台报废运输机的机翼交叉搭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隙,老鬼用回收的装甲板把三面一封,留一个口子进出。冬天灌风夏天焖,下雨的时候得拿盆接,但总比露天躺着强。
老鬼还没回来。
陆恒把帆布包卸下来,蹲在地洞口开始分类今天的收获。钛合金板归一堆,能量管线归一堆,杂七杂八的小零件归一堆。分到那截银白色金属丝的时候,他多看了两眼。
不对。
他捡起来凑近了看。
这截金属丝大约手指长,小指粗细,表面光滑得不像话。锈海里什么废料都有,但不管什么材质,在这里扔上几个月都会锈蚀、氧化、变形。可这截金属丝一点锈迹都没有,甚至隐隐泛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泽,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纹路,像血管,像经脉。
他试着用牙咬了咬。
咬不动。
用钛合金板划。
连印子都没有。
陆恒皱起眉头。他在锈海捡了三年破烂,不敢说什么都认识,但大部分常见合金的硬度和特性他心里都有数。这截金属丝的硬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材料。
有问题。
他把金属丝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发现一端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像是某种接口。他试着把指甲卡进去,轻轻一拧。
金属丝动了。
不是弯曲,不是变形。是它表面的那些经脉状纹路突然亮了一下,暗银色的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突然涨满了水。然后整截金属丝开始发热——不是慢慢变热,是一瞬间从常温跳到烫手,快得他来不及反应。
他本能地想把它甩掉。
甩不掉。
那截金属丝像活了一样,表面的暗银色光芒越来越亮,那些经脉状纹路开始延伸,从他的指尖向手腕蔓延。陆恒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浮现出和金属丝表面一模一样的纹路,暗银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动。
他想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胸口突然炸开一股钻心的疼。
不是外伤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从内脏往外顶的那种疼。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苏醒,正在一根一根地撑开他的肋骨,正在一截一截地贯通他的脊梁骨。
他整个人弓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疼痛从胸口向全身蔓延,沿着某种他看不见的路径,一道一道地撕开。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蜷了多久。
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疼痛来得快退得也快,像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风雨。当他终于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陆恒撑着地面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不抖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暗银色纹路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黑乎乎脏兮兮,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胸口里多了一团东西。
不是实物。是一团暖的、沉甸甸的、像心跳一样在微微搏动的东西。它就在胸腔正中央,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某种固定的路径向全身扩散。从胸口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再从指尖绕回来,走过后背,走下双腿,最后回到胸口。
一个完整的循环。
陆恒呆呆地坐在地上,感受着那股热流在体内一圈一圈地转。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这股热流每转一圈,他的身体就轻一分。三年捡破烂攒下的暗伤、老寒腿、肩周炎、被废料砸出来的旧淤青,全都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洞外传来脚步声。
老鬼回来了。
陆恒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想把刚才发生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信任老鬼,是这件事太诡异了。一截银白色的金属丝钻进他胸口,然后他体内就多了一套会自己运转的“热流”——
怎么说?说出来谁信?
老鬼弓着腰钻进地洞,把肩上扛着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撂,咣当一声。他抬头看了陆恒一眼。
“咋了?”
“没事。”
老鬼没追问。他从来不追问。在锈海,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问多了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老鬼从蛇皮袋里掏出半块压缩干粮扔给陆恒,自己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坑坑洼洼的合金酒壶,拧开盖子抿了一口。他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十个指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练过一辈子拳脚的人。但他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陆恒也不问。
两人就着凉水啃压缩干粮。洞外的天色从锈黄变成暗红,再从暗红变成漆黑。
“明天我去南边那片。”老鬼忽然开口,“那边新倒了一批矿渣,兴许有好东西。你留在北区,别跑远。”
陆恒点点头。他没告诉老鬼,自己今天捡到的那截金属丝。
他也没机会告诉了。
因为第二天早上,黑狼会的人来了。
陆恒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脚步。是至少五六个人,踩着废铁渣子从三个方向围过来,碎金属片被踩得嘎吱嘎吱响。陆恒睁眼的同时,老鬼已经坐起来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道陆恒从未见过的光。
“别出声。”老鬼压低声音,“不管外面说什么,你别出来。”
他掀开当门帘的破布,弯腰钻了出去。
陆恒趴在洞口,从缝隙往外看。
五个人。都穿着黑狼会的制式皮衣,左胸口印着一个龇牙的狼头。领头的是个光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长疤,手里转着一把能量匕首,刃口上跳动着微弱的蓝光。
“哟,老爷子起得早啊。”光头笑呵呵的,语气像在唠家常,“昨儿个有人在北区捡了块东西,银白色的,这么长,这么粗。老爷子知道在哪儿不?”
老鬼站在洞口前,佝偻着背,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不知道。”
光头脸上的笑容没变。他往前走了一步,能量匕首在手指间转了个圈:“老爷子,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那块东西是黑狼会盯了三个月的货,昨天被人截胡了。北区这片是你罩的吧?”
“我不罩谁。”
“行。”光头点点头,然后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在老鬼胸口。
老鬼飞出去,后背撞在机翼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恒的手指抠进了地面。
老鬼从机翼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嘴角溢出一丝血。他咳嗽了两声,抬头看着光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说了,不知道。”
光头蹲下来,和老鬼平视:“老爷子,你这把年纪了,犯不着为一块破玩意儿搭上命。我再问一遍——东西在哪儿?”
老鬼没说话。
光头站起来,朝身后挥了挥手。四个手下同时拔出了能量匕首,四道蓝幽幽的光在清晨的昏暗里格外刺眼。
陆恒从地洞里冲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冲出来要干什么。他没练过格斗,没摸过能量武器,连打架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他的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老鬼面前了。
光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藏着一个。”他上下打量陆恒,“就是你吧?捡了东西的那个。”
陆恒没说话。他的胸口在跳——不是心脏,是昨天钻进去的那团东西。它在加速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顺着体内那些看不见的路径冲向四肢。
光头失去了耐心。他收起笑容,能量匕首往前一指:“把东西交出来,然后你们两个一人断一只手。这事就算了了。”
陆恒还是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他动不了。
胸口那团东西的搏动快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频率,热流在体内疯狂奔涌,七十二道他叫不出名字的“通道”被同时灌满。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再拉一丝就要崩断。
光头骂了一句脏话,能量匕首直直捅向陆恒的小腹。
刀尖停在距离陆恒身体三寸的地方。
不是光头收手了。是陆恒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正对着光头的胸口。然后他体内那根绷到极限的弓弦,断了。
一股他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从掌心喷薄而出。
那不是推,不是打,是轰。
光头的身体像被一台看不见的机甲正面撞上,胸骨塌陷,后背炸开一团血雾,整个人倒飞出去十几米,砸进废铁堆里,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四个手下呆在原地,手里的能量匕首还亮着,但没有人敢动。
陆恒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完好无损。那股力量已经退了,像退潮一样缩回胸口那团东西里,只留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感。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累的,是被自己吓的。
一拳。
他只出了一拳,把一个活人打飞了十几米。
老鬼从地上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看了一眼光头飞出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陆恒的右手。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走过去把光头的能量匕首捡起来,塞进自己腰间。
“收拾东西。”老鬼说,“走。”
陆恒抬起头:“去哪儿?”
老鬼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陆恒的胸口,隔着衣服,隔着皮肤,像是能看见里面那团正在缓缓搏动的东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恒脊背发凉的话。
“你到底还是觉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