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页岛的东北方向,一座被地图遗忘的小岛如今已经成为了佣兵公司的私产。岛上的建筑阴冷恐怖,从外观上来看就是一座完完全全的地牢。混凝土制成的高墙将里面围得水泄不通,沿着海岸线连成一道闭合的环。墙体表面布满裂纹,边缘上的螃蟹倒是络绎不绝地想要啃食那些被扔出来的尸体。
这里囚禁着成百上千的孩童,经历着各种各样的改造与教化,最终的目的皆是让他们成为极度危险的战争兵器,从而变成能够上的了台的商品。
一旦有试验品尝试逃走的就会有守卫开枪,不问来由,也从不鸣枪警告。
一艘船从新海参崴出发,在浓雾中靠了岸。
安德烈在护卫队的簇拥下走下舷梯。这支护卫队穿着统一的纯白色作战服,凯夫拉防弹衣是他们的标配,背后印着一行俄文标识。每人都配着磁轨步枪,腰间挂着圆筒状的光束切割器,头盔侧面还有一排插入进大脑的脑机。这样的人排成两列,从船边一直排到高墙入口,他们额头上的脑机让他们连步伐的间距都精准得像被尺子量过。
安德烈走在队伍中间,拐杖的金属头每一下都戳进碎石地面,发出沉闷的磕碰声。他看上去六十多岁,左脸从颧骨到下颌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两号,边缘粗糙,像是被人用铁片烙上去的。
他的左腿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被炸断过,后来虽然接上了,但生物科技终究没能让它恢复如初,走起路来始终带着一种介于僵硬的拖沓。
他很讨厌装载义体,所以宁愿以这种残缺的方式生存下去。
高墙的铁门从内侧拉开,里面走出一队穿狱警制服的人。为首的那个敞开双臂迎上来,脸上挂着一副在正式场合和熟人之间来回切换的笑容。
“安德烈!”典狱长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格外洪亮,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你又来了。上次才五个月吧?怎么,12号这么快就报废了?”
安德烈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流弹打死了一位群岛监视者。”他压着声音说,“幕府和监视者联手把它肢解了。”
“毕竟,大战胜利者的特权就是如此,我们本也可以坐上那个席位,奈何我们伟大的罗斯母亲在那一天到来前就轰然崩塌,且再也没有复活过。”
典狱长的言语带着嘲谑和不甘,但是脸上却依然保持着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转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安德烈走向高墙深处。
穿过一道铁闸门,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两侧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每隔几米装一盏应急灯,灯光发灰发暗,照在墙面上像是给水泥涂了一层旧漆。走廊尽头没有门,只有一部全封闭的电梯,面板上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张读卡器。
“10号、11号、12号。”典狱长站在电梯口,漫不经心地数着,“加上早先的0号。还有一个13号——13号倒是没死,但因为社会检验没通过,被打回来重新收监了。安德烈,你带出去的东西,战损率每次都能创下新高,不断地砸烂着我们引以为傲的招牌。”
“我是来提13号的。”
典狱长挑了挑眉:“13号现在是一具拔了牙的老虎。他的记忆清了好几轮,已经有两年没有【运动】过了。你要不要看看14号?他搭载了更多更强大的义体,除了天赋,所有都凌驾于13号之上。”
安德烈摇头:“没钱了。你这里的东西也没好到哪去,接二连三出问题。”
典狱长刷了卡,电梯门缓缓滑开:“都是你的错,其他人都是把他们当成工具去用,这样反而没有事,倒是你,每次都是带孩子,每次都能带出一场生离死别,我们是死亡商人,不是他们的养父母。”
安德烈的嘴皮抽了抽,但是最终没有做出任何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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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和这个地牢的合作不是第一次。两年前,他曾从这里带走0号和13号,那是一批被认为最成功的产品,典狱长亲口说他们一定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结果最后一次任务中,0号突然失控,当街在群岛屠杀路人,13号被迫中止任务去镇压自己的同伴,过程中又死了更多人。
这一系列事件影响太恶劣,群岛幕府及其背后的监视者联合下达禁令:【奈落地牢】及其输出的所有佣兵永久禁止登岛,一旦发现无条件射杀。
那是【奈落地牢】人事交易由盛转衰的起点,即便手握两位【渴望者】,这些失乡浪子依然无法完成他们的目的。
电梯下行了三层楼的高度,开门时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着消毒水和机油的气味。13号的舱室在走廊最尽头,典狱长把钥匙插进控制面板,厚重的金属门从内侧传来一声泄气的“嗤”,然后向内滑开。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台生命维持终端、几根垂下来的电缆接口。13号躺在床上,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医疗膜,四肢接口处裸露着金属骨骼的连接环,双腿在膝盖以下明显萎缩,皮肤发白,像长年不见阳光。他的额头嵌着一块俄罗斯军用脑机,边缘泛着微弱蓝光,唤醒程序正在向沉睡的意识发送指令。
典狱长的技术员从门外进来,把数据线接入床头的终端面板。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符:【唤醒程序完成】。
13号的眼皮动了。先是手指微曲了一下,然后是整只手掌攥紧又松开。他的呼吸节奏从几分钟一次的深缓,逐渐回复到与常人相近的频率。脑机边缘的蓝光稳定下来,不再闪烁。
安德烈向前走了两步,拐杖的金属头在地板上磕了一下。13号的眼睛在那一刻睁开了。
瞳孔先是涣散的,然后慢慢收拢,聚焦到安德烈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
“你是……”
“你的经纪人。”安德烈说,“我们又见面了,佣兵13号,别来无恙啊。”
技术员在终端上敲了几行指令,数据通过脑机接口直接写入13号的认知模块。这是最粗暴的那一类“社会化”方式,不经过任何沟通和适应,直接把人际关系、身份定位、服从链条以数据包形式打进脑神经网络。安德烈没有第二种选择,他已经没有钱买更新更温和更有用的替代技术。
13号的瞳孔在数据写入的瞬间放大了一下,然后缩回正常尺寸。他没有抵抗,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痛苦,那种被直接改写认知的感觉对他来说早已不像第一次那么陌生了。
就在安德烈准备开口说下一句话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脚似乎变轻了,只要自己用力,随时随地都能脱离地面飘起来。
“不错,异能并没有被洗掉,也没有藏在哪个记忆角落,对于引力与斥力的使用还是那样信手拈来。”典狱长的声音从安德烈身后传来,“毕竟是对【重力】的掌握,和当年0号的能力相辅相成,我一直觉得咱们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重建俄罗斯,然后作为军头,弥补当年厨子的遗憾来统治世界……”
13号转过头来,看着安德烈。他的表情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警觉,更多的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尝试之间的空白。他似乎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被关在这座地牢里。
“没用。”13号说,放开了门缝,手垂落到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安德烈的腿,然后抬起头,“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典狱长走到门口,双手抄在口袋里,得意洋洋地向安德烈露出了微笑。
“他的能力是序列【NO.2天启】,目前唯一看到的力量来自于他对重力的微弱操控。”典狱长拍了拍13号的肩膀,“但是我要提醒你,虽然不知道当年的克格勃从哪搞到的档案,拥有这些所谓异能的人,当年都被旧美国佬他们称为【渴望者】,他们到底在渴望什么,我们这边也没有什么更进一步资料,甚至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渴望着什么。”
“异能是他们的特权,命运是他们为之付出的代价。”安德烈挪了挪自己鼻框上的墨镜,“他的身体和异能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所以我相信他能让我再度致富。”
“那我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情,根据旧美国佬的资料来看,虽然没人知道这些家伙渴望着什么,但是……”典狱长扭过头,靠近13号那张稚气未退的脸,“他们一定会带来新的纷争,他们是天生邪恶之人,他们所在之处只会滋生永无止境的混乱,哪里有他们哪里就会伴随着屠杀与混乱,直到他们的死亡或是一方秩序的彻底失控。
安德烈细细地听着典狱长的警告。
“我听说过一些猜测,0号的失控因为那个家伙渴望着亲情。”
“随他们去猜吧,现在,你该滚了,安德烈·尤丁·尼古拉维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