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
一数到二十,人就没了。
他跑得最远。
跑过晒谷场,跑过井台,跑过那排半塌的猪圈。
鞋底打在干土上,啪,啪,像谁跟在后面拍手。
猪圈后头有一堆陈年稻草。
他钻进去,身子往里缩。
草叶子扎脖子,他不动。
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嘴里,咸的。
他也没擦。
外头有人喊:“都藏好没有——”
没人应。
他知道规矩。
谁先出声,谁先被找出来。
被找出来的人,要当下一轮的“鬼”。
他不想当鬼。
他从来不想当鬼。
所以他越钻越深。
草堆里又黑又热,像埋在什么东西的肚里。
外头脚步声近了,又远。
“鬼”把猪圈门踢了一脚。
铁皮门“咣”一声。
他屏住气。
心跳一下一下顶在干草上。
脚步声远了。
他听见他们一个一个被找出来。
先是最小的那个,躲在水缸后面,被一把拽出来,笑岔了气。
然后是平时跑得最快的那个,从草垛侧面滑下来,自己举着手跳出来,说不玩了不玩了。
他还在草堆里。
没人往猪圈后头来。
天慢慢暗了。
外头声音少了。
最后一点,是谁家的鸡在墙头上“咯”了一声,扑棱着翅膀下去了。
他本来想出去。
可又想:再等等。
再等等,他们就该知道,这一轮,有个人,谁也没找到。
那他就不是输。
是赢了。
他又往里缩了缩。
半张脸贴着地。
土是凉的。
晒了一天的草味混着老猪圈返上来的腥潮气,直往鼻子里钻。
后来,连鸡也不叫了。
各家喊吃饭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过来。
一声,两声。
很尖。
像风从门缝里吹出来的。
他没动。
他想,也许他们已经走了。
也许他们不玩了。
也许他们正站在巷口,后头是打谷场,正回头找他。
不敢喊他。
也喊不出他。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在明处。
他一个人,在暗处。
全世界都找不到他。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更不想出去了。
天全黑了。
草堆外头的世界,只剩虫鸣。
后颈上的汗凉下来,一阵一阵发紧。
腿也麻了。
他试着动一动,脚趾头像踩在一万根针上。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孩子的。
是他爹。
他爹的步子重。
一下。
一下。
从巷口一直走到晒谷场当中。
没喊。
就站在那儿。
他看不见,但他知道,他爹在往几个地方看。
水缸后头。
草垛旁边。
老槐树上。
最后,他爹不动了。
他爹的脸,正朝着猪圈后头这堆草。
他应该出去。
喊一声“爹”。
然后跑过去。
最多挨一脚。
或者不挨。
他爹今天可能不打人。
可他没动。
他把脸往土里又贴了贴。
闻见一股更深的、凉透了的泥气。
牙咬住了。
咬得很紧。
后来牙在抖,他自己不知道。
他爹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猪圈外头的虫都停了几声。
然后,他爹转过身。
走了。
步子一下一下。
很重。
很稳。
像早就知道他在哪儿。
又像终于不找了。
不是走远。
是回家。
草堆里,他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小下去。
小到没有。
他才发现自己的嘴还咬着。
嘴一松,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
顺着脸流,滴在土上。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赢。
他只知道,他爹刚才没过来。
没扒草。
没骂。
没拽。
没说“我知道你在里头”。
他爹只是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了。
他应该出去的。
他刚才就该出去了。
现在爹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接着藏,还是该站起来追上去。
可追上去,说什么?
说爹,我在这。
那这半天,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就那么趴着。
不敢动。
好像一动,他爹刚才站过的那个地方,就会陷下去一块。
过了很久。
他爬起来。
腿麻得站不稳。
草叶子从头发里往下掉。
他扶着猪圈墙,一点一点站直。
外头已经全黑了。
只有巷子很深的地方,有几扇门,漏出一点黄黄的光。
很小。
像远处有人捂着几个火。
他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门应该开着。
灯应该亮着。
锅里的饭,应该还温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出来了。
从草堆里出来了。
可好像又还没找到。
谁也没找到他。
连他爹,都没有。
他站在猪圈后头,听虫。
虫叫得很大声。
像在替他喊。
喊什么,听不懂。
他慢慢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树很高。
风从高处翻过来,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翻一个很薄的纸页。
他伸出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土。
土里混着槐树叶的碎末,还有小石子。
攥紧。
再松开。
风把土吹散。
有些落回他手背上。
有些不知道吹到哪去了。
他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步。
站住。
又走一步。
又站住。
灯就在那儿。
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铺了很窄一道。
他没过去。
他就站在黑处,看着那道灯。
像看一个还没被找到的人。
不是不能进去。
是一进去,今天晚上,他就真的输了。
他不想进去。
也不想跑。
他就站在那棵槐树下面。
一只手,沾着泥。
另一只手,空着。
风从村口吹过来。
把地上的土,吹起来一层。
又落下去。
什么都没变。
门还开着。
灯还亮着。
他,还在黑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