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霖知道那宗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薛清果然又打进他的手机。到底过了个年,再跟汤霖说起来,薛清倒是不像当初那么急赤白脸的了,却依然以为自个儿是窦家的丫头,就是不死也该下一场六月雪!自打过完年,汤霖的腰和腿更不好了,又胖,往往一道菜炒不熟就疼得龇牙咧嘴,汗珠子也一个劲地往外窜……唉——当了那么多年厨子身子骨肯定得落毛病。还是听了天香的劝,汤霖才歇了,却又闲不住,待在家里依然鼓捣玉石,倒不是故意怎么着,弄了那么多年,哪儿能说丢下就丢下呢!坐在沙发上,汤霖拿起手机放在耳边,可他跟薛清说着话都盯住茶几上的谷纹玉璧不放。这块谷纹玉璧还没雕成,却也挺顺眼了,尤其是上边的谷粒又小又圆,甩着小尾巴老是想蹦起来干点什么,何况,用的还是昆山玉,说是高仿或赝品都行,横竖是自个儿一刀一刀地弄出来的,只是……唉——汤霖叹了口气忙着仰起了头。听薛清说着话带出了哭腔,汤霖心里更不得劲儿了,一个女孩子待在这座城市里,租房、吃饭、买衣裳买化妆品,还得跟同事或同学们去咖啡馆、KTV或酒吧里聚会,再是开车啊打手机什么的,算起来花销可不小,只是薛清在公司里拼死拼活地干一个月才挣几千块钱,好容易找了个如意郎君,两个人处得也像一盆腾腾冒着火苗儿的炭火,竟然被人一筲水浇灭了。薛清越说越伤心,汤霖紧着说:“丫头啊,你说怎么办吧?”薛清吸溜着鼻子说:“叔说怎么办吧?”汤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出了那宗事后跟薛清在酒吧、咖啡馆里说过可不是一回了……啊……还请人家吃了回西餐,却怎么着都完不了。薛清依然逼问个没完,汤霖只能讪笑着说:“其实……啊……其实呢我也挺冤……啊……是吧丫头!”薛清干脆冷着声说:“要不咱们请法官裁决吧!”汤霖刷地蔫了,汗珠子也在脑门儿上乱蹦跶了起来,他忒怕抛头露面,何况,还跟一个女孩子那么个样儿……哎——到底怎么了?薛清没说,汤霖也不想说,却不能不认账,一个小老头儿搂着个女孩子不放,怎么着都好说不好听哟!扬起手擦了擦脑门儿,汤霖倒是想说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地傻笑。只是光傻笑也不行啊,汤霖待在家里烦了就出去走走,有好几回碰到了薛清,喝了酒个人在街上瞎逛,还坐在立交桥上傻呆呆地瞅着下边愣神儿……哎哟哟——黑天黑地的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办哟!好在汤霖回回都远远地看着来,只是也不行啊,又叹了一口气才把手机放在嘴边说:“我早就说过用钱了断,你却横竖不张口,只要有个准数,哪怕砸锅卖铁都行,叔横竖是个冤大头呗!”薛清可不依了,却喊着叔才埋怨汤霖胡搅蛮缠,也犯不着砸锅卖铁,干脆去北郊掰扯掰扯,瞧瞧到底谁冤,不管人家应不应就挂了手机。汤霖这才知道钱解决不了的问题可真是大问题……唉——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那丫头究竟想干什么呀?!”
北郊有一片小产权房,还是二十多年前城市扩建时盖的,房主们不好卖干脆出租,薛清图便宜才在那里租了一套两居室。好在薛清开着辆捷达上下班,远一点也没问题,来来回回差不多都有个准点儿。只是自打认识刘亿后,薛清没短了坐着人家的宝马3系出出进进,年轻人在一起打乱乱都不会在意早晚,两个人蹦迪、K歌或吃饭,她常挺晚了才跑回来。薛清住的地方说是北郊,其实呢早就划进市区,可刘亿驾着宝马3系顺着淮海路一直往北跑,老是叹几回气才踩住刹车。那片小产权房在淮海路西,却还要穿过一条不短的街。说是街到底偏僻一些,两边大多是工厂,夜深了,那几家小超市和酒馆关了门,街上自然更冷清,刘亿哪回都把薛清送到小区门前,可她那天在离小区百十米的样子突然想走走才下了车,这么着就碰到了汤霖。
个人待在家里,汤霖可没短了骂自个儿笨蛋,干嘛非得去北郊……唉——怎么说事情也出了,叹着气还是觉得该见见薛清,好生劝慰劝慰,别让她弄出大事来才是正经!汤霖装上手机拿起那块还没雕成的谷纹玉璧,翻来倒去地看了又看才用红布包好喽拿在手里。站起身来到卧室,汤霖打开保险箱把那块谷纹玉璧放进去,又从里边拿出一块照样用红布包着的,却只在眼前晃了晃就放下了,那可是祖传的宝贝!时辰还不晚,汤霖换了套衣裳,又去卫生间梳洗了才离开家门。走在楼梯上,汤霖想从兜里掏出手机原想跟薛清商量商量,能不能换个地方,自打出了那宗事想起来心里都发毛,何况,依然是黑天黑地的,可那丫头忒倔……唉——叹了一口气才知道究竟什么叫硬着头皮干事情!汤霖住在东城区,要想去北郊可不近,好在刚立夏街上的人更多了,的哥们自然不急着回家。见汤霖走了过去,好几个的哥都紧着招呼,可他心里只装着一宗事,低头耷拉脑地说完去北郊就钻进一辆开着门的出租车。
薛清早到了,懒得摸方向盘也坐出租车……啊……出事后人家干脆搬了家,像跟谁赌气在公司附近租了套房子,贵点就贵点,好像离北郊越远心里越踏实。汤霖掏钱打发走司机,站在淮海路和那条街道的交叉口呆立了老半天才往西走来,可他一步挪不出三寸不说,还不住地回头看,像小时候犯了错被老师逼着去办公室。薛清等不及就又打汤霖的手机,可人家迟迟不肯接听只能跺着脚转圈。其实呢薛清一点都不糊涂,就是说出大天来也没用,只是不跟汤霖掰扯掰扯横竖出不了憋在胸中的那口气……唉——出了又怎么样?这么着自然挺难受了。待薛清见到蹭着地面走过来的汤霖,像一头发怒的小母狮子,冲着眼边前的人大嚷大叫地说:“你拿着手机为什么不接?”汤霖胆子不大,却拧,听到铃声倒从兜里掏出了手机,见到薛清的号码连眉头都拧成了大疙瘩,不接……哼——就是不接怎么着吧!待薛清跟汤霖面对面地站着了,却不再纠缠人家为什么不接手机,你不是说自个儿当了冤大头呀?那就掰扯掰扯吧!汤霖倒想跟薛清好生掰扯掰扯,却突然又说不出话来……唉——想想也是啊,谁要是碰到那样的事纵有万张嘴都说不清楚哟!那天,汤霖打手机原想找天香一起吃顿饭,她在医院里开电梯,碰到歇班待在家里也是一个人,可闺女和姑爷从上海回来了,人家干脆再叫上儿子一家三口去餐馆里吃喝。赶上两个人都歇班,汤霖常约天香出来,或逛街或吃饭或干脆去街边公园在排椅上坐着说说话,可他们怎么着也自在不了,老是躲躲闪闪的像贼。韩晖是天香的儿子,哪回见汤霖跟他妈在一起都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唉——人家也三十大几了,当然不愿意找个后爹!汤霖心眼不大,脸皮儿又薄,倒不愿意用热脸蹭韩晖的冷屁股,可他想见天香要是见不着,心里老是像有多少猫爪儿挠,那只能躲躲闪闪地去见呗!汤霖是厨子,可家里的厨房大多是冷锅凉灶,差不多天天做饭想想都腻,不上班了干脆去外边吃。碰到薛清的那天,刚下过一场雪,人们离开餐馆都急赤白脸地往家跑,汤霖喝了酒就没觉得冷,要紧的是不喝心里也躁啊!没着没落的就坐着出租车闲转,也是黑天黑地的,汤霖像被什么牵着拽着跑了过来,觉得心里依然不舒坦,干脆下了车只想随便走走。离开餐馆时辰就不早了,汤霖又坐着出租车转了老半天,待他来到北郊也过了十二点。那天,汤霖赌着气才喝了二两,可他走在街上被冷风儿一吹,再摇摇晃晃的脑袋瓜子自然不清楚。的哥要发动车了还问汤霖到底行不行,人家拍着胸脯说:“上天入地展翅翱翔摘星星抱月亮都没问题!”的哥最怕碰到醉汉,可他见汤霖还算老实才发动了车。薛清坐着刘亿的宝马3系跑过来醉得也不轻,跟着人家去酒吧里逞疯似地喝酒倒不是没缘由,只是醒过酒来才骂自个儿笨,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是老话,可说老话的祖宗们都是不被认证的哲学家。从BJ漂到这座城市的确万般无奈,薛清在一家小公司里不过讨口饭吃,却知道什么叫养精蓄锐,也知道什么叫韬光养晦,说起自个儿的苦难,跟六十六岁才当了皇帝的武则天比起来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这么着薛清只能逼着自个儿塌下心来,像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的爷爷,恨不得把汗珠子摔出十六瓣,不过呢一天两天还行,日子长喽就难了,耐心那玩意儿的确是好东西,却不是什么时候都不缺哟!城市好像全是一个样儿,只是人……啊……就是圈子不一样,倒也有会所和俱乐部,更不缺兰蔻、香奈儿和雅诗兰黛,可感觉不行,要不人们才不会疯了似的往北上广跑……哎哟哟——回到出租房趴在被窝里,薛清没少哭着埋怨老祖宗为什么不再康熙或乾隆年间迁往BJ,哪怕去通县都行啊!好在薛清在一家酒吧里碰到了刘亿,看上去他跟普通男孩子没什么差别,待两个人处得越来越好了才知道,人家那是低调,有人说兜里有钱不任性才叫真牛,那小子可是富昌集团老总的儿子!这么着薛清就喜欢上了刘亿,人家好像也挺喜欢一个的确如清水般的女孩子!待薛清常坐着宝马3系出出进进了才知道,追着刘亿跑的女孩子忒多,只是人家轻易不会接受谁。这么着薛清就不能当成儿戏,从秋到冬、从春到夏没睡过一宿踏实觉,刘亿好像要被她拿下了,却被汤霖一拳砸到了美利坚……唉——想想实在可惜哟!
站在汤霖跟前,薛清不再纠缠叔为什么搂着一个女孩子死活不放,刘亿……啊……那小子挨了一拳连头也不回就去加利福尼亚读博士了,还带着一个挺妖的小女人,人家是父亲的小秘书,谁都说她是准陪读夫人!汤霖听薛清说了好多遍,哪回都低着头不言不语,今儿却突然抬起头来说:“就是没我那一拳,刘亿也会去美国,再说老总身边的小秘盯住的往往是人家的儿子,那叫暗度陈仓!”薛清又跺着脚转了几圈说:“只是你要是不跑过来,我这会儿兴许在加利福尼亚仰着个颏儿看太阳呢!”话没说完就流了泪。汤霖只能又低下头去,想想的确怨自个儿瞎搅和!那天夜里,要是汤霖见下了宝马3系的薛清掉头往回走就没那宗事,刘亿搂着她不放值当没看见也断然抡不起拳头,可那小子忒像个强奸犯,怀里的姑娘越扭啊摇啊的越上劲,不当一回英雄的确对不起肚子里的那二两酒!听汤霖嘟嘟囔囔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薛清干脆啊啊地大叫着说:“上赶着不是买卖,得端着点才有分量,要不就让人家瞧轻了知道呗?!”只是怎么说也是那么点事,可薛清像个八十岁的老太太,翻过来调过去就是那么几句话。其实呢汤霖也的确挺冤,街边倒有路灯,可那天夜里突然停了电,汤霖晃晃悠悠地走到小区门前,借着宝马3系的车灯光见刘亿搂着个女孩子不放,干脆冲了上去,一拳打跑了准强奸犯,却搂住了薛清。见薛清在自个儿怀里也摇了又扭,汤霖原打算赶紧松开,可他把推变成了拉。薛清扑过去要打汤霖,却被人家死死地搂在了怀里,待她想起刘亿,只是那小子早钻进宝马3系一溜烟地跑了……唉——就是这么回事呗!
还是觉得用钱做个了断好,汤霖干脆把话说了出来,见薛清伸出一根手指就笑着说:“一万行!”薛清呸了一声皱着眉说:“一亿……啊……一亿也不行,刘亿家的身价可是二百多个亿哪!”汤霖睁大眼才要说话,手机却响起铃声,紧着扬起手机看到儿子的号码,点了接听键急赤白脸地说:“汤尧——你他妈还知道自个儿有个老子啊?!”薛清那双杏眼刷地睁大了,干脆抢过汤霖的手机大嚷大叫地说:“王八蛋——别以为换了号码我真找不到你了,好些不擦臭狗屎啊!”只是还没说完人家就挂了。扭头瞪着眼前的人跟警察一样,薛清问人家姓字名谁、家住何方、是不是有个像癞皮狗又像狼的磕碜儿子,汤霖见遮掩不住了只能实话实说呗!薛清更不高兴了,依然喊着叔逼问汤霖起初为什么撒谎,挺好的一个小老头儿到底想干嘛呀?那天夜里,刘亿开着宝马3系一溜烟地跑了,薛清可不能放过罪魁,除了让汤霖留下手机号码,还得拿出身份证来才行!汤霖跟薛清折腾来折腾去,酒醒得也差不多了,那就断然不能说实话。老家附近几个村子横竖都有不少汤姓人,汤霖干脆随口说了村名和人名,却不能胡说,两个人的口音一样,断定薛清的老家也远不了,至于身份证嘛,没带……啊……真没带,不信你搜吧丫头!薛清没搜,也没想村名和人名是真是假,跟汤霖一回回地掰扯,光顾了为自个儿讨公道就没起疑心……唉——老实人耍起小心眼来让人更生气!薛清干脆扬起手机使劲往地上一摔就扭身走了,汤霖也掉进了雾里。魅族是儿子丢下的,汤霖却也用了好几年,赶紧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来,追着薛清急赤白脸地说:“别拿手机撒气呀丫头,有话慢慢说,我儿子怎么也招惹了你呢?”薛清头也不回地说:“本小姐竟然栽在你们爷儿俩手里,那就骑着毛驴看账本,咱们走着瞧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