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捧鲜花,能给你带来好运。
克洛莉丝背着书包在站走廊的尽头,教室门是关着的,班主任还没到,走廊里时不时有人经过,每次目光总会在克洛莉丝的头上停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引人注目”。
白发,红瞳,她出生便拥有着和常人不一样的外貌。管家阿妈说这没什么,说她的眼睛很漂亮,就像她年轻时在画册上见过的某种宝石一样。阿妈家的小妹妹小时候总喜欢拽她的头发玩,说像奶奶家那只白猫的毛。但这些话总归是些安慰,一旦离开家,人们只会认为白发红瞳是另一种东西——诅咒。
有个隔着屏幕的人曾经跟她说过,不必强迫所有人接纳你的与众不同。那句话安安稳稳存放在她心底,可现实里,周遭的目光依旧沉甸甸地压过来。
班主任从拐角过来,手里拿着名单,冲她点了点头:
“来吧,我带你进班。”
克洛莉丝从班主任身后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那两秒足够她将所有人的表情扫视一遍——有人微微张着嘴,有人侧头跟同桌低语,有人对上眼后又迅速低头假装翻书。
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一个金色头发的女生没有低头,也没有侧头,就那么抬着眼看她。
那双眼睛坚毅且诚恳,看着她的时候没有闪躲,没有避讳,就只是看着。
只有芙罗拉自己胸腔下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一年来对话框那头的人,那个会和她诉说孤单、会做手工小物件寄给她的人,此刻就站在教室门口,一头雪白的头发落在光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却不能表露半分,只能维持一张无波的面孔。
克洛莉丝移开了视线。
“大家好,我叫克洛莉丝——”
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太清晰了,像一块石头掉进平静的水面,波纹向四处荡开。
“你就坐到芙罗拉后面那个空位吧,”
她背着包走过去,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剐蹭了一下地面,她轻声说了句“抱歉”,没有人回应。
她没有看到的是,第四排靠窗的人在她坐下之后低下了头,手指压在课本页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纸面,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上午的课她听进去了大概一半。那些总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就用垂下眼假装看笔记的方法应对。课间她没有离开座位,后排有人小声讨论什么,音量和她的座位距离让她刚好听不清具体内容。
她没注意到,课间有人从她桌边走过。两次。第一次是去接水,第二次是路过时往她桌面上看了一眼——在看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写的字。然后那个人走回第四排,坐下,翻开课本,准备继续上课。没人注意到的是,她的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只歪脑袋的猫,线条潦草,铅笔画的,像是随手乱涂的。时不时翻开补上几笔,趁着灵感美化这只页边小猫。
克洛莉丝去走廊尽头接了水,回来的时候发现桌角放了一摞作业本。
她抬头。金色头发在晨光里晃了一下,那个女生正把其中一本推到她桌面上,一边推一边说:
“老师让发下去,这本是你的。“
语气很平。然后她看见那个女生停顿了不到半秒,好像是在等她说一句什么。但她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已经转身走了,将其他本子分发给其他同学。
克洛莉丝低头看那摞本子,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抬头看见前桌那本的名字是“芙罗拉“。字迹很漂亮,笔画收得干净。
看来是前桌帮自己写的名字,克洛莉丝用手摸着这几个字,似乎还留着一股淡淡的温暖。
这时旁边一组的女生找不到自己的练习册,把桌面书本翻得哗啦作响,视线直直扫向克洛莉丝这边,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一圈人听见:
“刚刚只有转学生靠近过这边,不会真的跟传闻一样,沾到她就会遇上倒霉事吧。”
周遭瞬间安静,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到克洛莉丝身上。她指尖攥紧笔记本,喉咙发紧,习惯性开始向内揣测:难道真的是自己带来的麻烦?
她悄悄瞥向芙罗拉。芙罗拉就站在几步之外,听见了全部对话,眉头极浅地蹙了一下。一股火气往上涌,几乎就要开口反驳那些荒唐的诅咒流言。
可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压回去。一旦她表现出过分的维护,这份藏在网络背后的关系就会暴露在全班的目光之下。她不能。
于是她没有替她辩驳,只是提高音量,淡淡岔开话题:
“别翻了,练习册掉讲台底下了。”
没有为她辩解一句,只是终止了这个话题。克洛莉丝心里往下沉了一点:连她,大概也和其他人一样,心底存着对诅咒的忌惮。
芙罗拉说完便转过身,不再看向克洛莉丝,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练习册风波过后,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白色发梢。只是一瞬,很快放下。
中午她去了天台,在这里还可以看见楼下嬉笑打闹的同学,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成为这样吗。
克洛莉丝将面包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嚼。风很大,总会将她的白头发吹在她的脸上,一个吹着,一个拨开。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相聊许久的知心网友,用着奇怪的歪嘴猫头像。
歪嘴猫头像弹出一行字:
“吃饭了吗?“
她打字:
“吃了。“
“吃什么了?“
“……面包。“
对方隔了一小会儿才回。那一小会儿够那个人在天台下面几层楼的某个教室里,看着窗外,想了一下要说什么。
“明天早上,要吃饭。我来盯。“
她盯着那行字。“我来盯“三个字来得莫名其妙。网友怎么盯她吃早饭?但她没有追问。对方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安排好了。
屏幕另一端的人,总能精准捕捉到她文字缝隙里藏起来的低落。现实之中,却连一句坦荡的维护,她都得不到。
她打字:“知道了。“
“嗯,乖。“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风把白头发吹乱了但她没有拨。
她忽然想到,那个说话像命令一样的人,如果坐在她面前会是什么样子。然后她想起今天早上第四排靠窗的那个金发女生,刚刚课间那一幕又浮上来,那人明明听见流言,却什么都没有为自己说。
她摇了摇头,自己在想什么。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下午第一节课是小组讨论。老师说按前后排分组,四人一组。
她扫了一眼周围——后面没人,左边是墙,右边过道对面是另一组三个人已经凑在一起了。她举起手:
“老师,我这边没有组。“
老师看了看座位表,指着第四排靠窗那边:
“你转到芙罗拉那组去。“
她抱着笔记本和笔挪过去的时候,芙罗拉正侧着头跟同桌说话,语速有点快,像在争一个什么观点。
她走到桌边站了一秒,芙罗拉没有停,继续说着“这个逻辑本来就不对“。她只好自己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芙罗拉的声音断了一瞬。
然后芙罗拉继续说:“……反正我觉得不该这样做。“语气比刚才缓了半度,像是被人按了一个调音键。
讨论开始了。芙罗拉主导,语速快,问问题的时候眼睛直视着对方。她负责记录,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她其实有些想法,但芙罗拉的节奏太快,她插不进去。
她的胳膊碰到了芙罗拉的胳膊肘。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同一张纸。她立刻缩回来,低头说“抱歉“。芙罗拉没有接那声抱歉。
“你就不能往那边坐一点?“
可她的位置已经到桌子边缘了。
她说:
“我这边没有位置了。“
芙罗拉侧过头来看她。那双深色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心底在叹息:明明隔着屏幕那么温和坦荡,现实里却满身戒备。不是确认“她有没有说谎“,而是确认一个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然后芙罗拉说:
“你坐过来的时候就应该找个好位置。“
她说:
“你也没给我留好位置。“
周围安静了一瞬。同桌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后面两个男生也停了笔。芙罗拉的表情动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但眼睛里有一道很轻的亮光飞快闪过去——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微妙的满意。然后芙罗拉把椅子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够了吧。“
语气还是硬的。但她让出来的那半寸刚好够克洛莉丝把手臂放回桌面。
克洛莉丝放回手臂的时候发现,芙罗拉在她落笔之前就把桌面上的书往自己那边拢了一点——在她出声之前就已经给她留了位置。是在她说“我这边没有位置“之前。
她没来得及细想,芙罗拉已经转回去继续说话了。
但接下来芙罗拉说“你来补充一下这一条“的时候,声音似乎比刚才平了一些。她说完之后芙罗拉没有评价,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她说的话重复了一遍,压成两三个关键词写在讨论记录的最下面一行。
放学的时候克洛莉丝收拾书包,芙罗拉已经先走了。她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有一张纸——讨论用的记录纸,折了一下放在桌角。
她打开。上面是芙罗拉的字迹。
一行陈述句。没有问号。
“克洛莉丝。记住了。“
她站在桌边看了那行字三秒。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书包内层。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似乎大了一些,她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歪嘴猫头像旁边弹出一行字:
“今天累吗?“
她打字:“有点。“
“为什么?“
“今天跟一个人吵了一架。还有,听见一些关于我的闲话。“
“赢了输了?“
“没输没赢。“
“那就是赢了。没输就是赢。“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行字,风很大,大到将她的头发吹起,丝丝分明。
她忽然觉得,这个网友说话的方式有点熟悉——那种“我说了算“的语气,那一点“替你下结论“的习惯。
现实里面那个金发的女生,嘴上处处带着棱角,明明暗藏善意,却不肯说半句柔软的话;屏幕这头的知己,隔着网络却能温柔接住她所有的窘迫。
两个人的影子在她脑海里短暂重叠,又迅速分开。她没往深处想,只当是错觉。她回了一个“嗯“,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教室里的窗还开着。第四排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课本,页边空白处画了一只猫,尾巴被补长了一截,好像也更开心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让窗帘也随之起舞,那只猫在纸上安静地待着,不会动。
但那只猫的主人在回家的路上看了一眼手机,看到对话框里那个“嗯“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持续了两步路的工夫,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去,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模样。金色的发尾在肩胛骨之间晃了两下,她走路的节奏比早上轻了半拍。
没有人看见。但风看见了。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的时候,有一瞬间她的嘴角还留着那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风穿梭在楼宇之间,它知道一个秘密:那个安慰她不必迎合世人的网友,那个不肯当众为她说话,却悄悄挪开书本、写下她名字的金发少女,本就是同一个人。
芙罗拉独自守着这份横跨网络与现实的秘密,一面贪恋现实里的相遇,一面恐惧戳破之后,流言会碾碎她们来之不易的羁绊。
克洛莉丝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活在诅咒带来的自我怀疑之中。一场由谎言与温柔编织的纠葛,就此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