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叶景舟正在整理冰柜。
上海这个时间还没完全安静下来，便利店门外隔一阵就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隔着两层玻璃，传进来时已经很轻。店里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喝多了的男人趴在靠窗的位置睡觉，脑袋底下垫着件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来的外套。
叶景舟十分钟前过去看过一次，人还喘气。他于是决定暂时不管，手机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他刚把最里面那排乌龙茶推齐，听见声音，手上动作没停。等到旁边不知道被哪个缺德客人塞进矿泉水货架的可乐也放回去，才慢吞吞摸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叶景舟先生，恭喜您取得本次活动参与资格。”
下面跟着时间、地址和一串链接。叶景舟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最近既没抽奖，也没报名参加什么活动，拇指往左一划，删了。
这种东西他见得不少。上个月还有人通知他中了八十八万，只差两千块手续费就能到账。他没领，现在想起来多少有点可惜。
冰柜整理完，他又去看了一眼窗边的醉汉。那人换了个方向继续睡，姿势比刚才舒服不少。叶景舟顺手把桌边快掉下去的手机往里推了推，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
十分钟以后，自己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前面的内容一个字没变，只在最后多了一行。
“成功完成活动者，将获得人民币三百万元奖金。”
叶景舟盯着“三百万元”看了几秒，这次倒没立刻删。
他打开计算器，按了一串数字，算了算自己一个月工资多少，房租水电多少，照现在这样干下去，不吃不喝要多久才能挣到三百万。算到一半觉得自己有病，又把计算器关了，短信跟着一起删掉。
早上六点，来换班的人迟到了七分钟。
叶景舟已经习惯了，对方进门时还在系围裙，一边往里跑一边跟他说不好意思，他也只是把清点表往柜台上一放，说：“少七分钟，下次还我。”
“你还真算啊？”
“不然我在这儿多站七分钟锻炼身体？”
那人笑着骂了他一句，叶景舟没搭理，从冰柜里拿了两瓶正在做买一送一的无糖乌龙茶，扫码结账，拎着袋子出了门。
九月底的上海早晨已经没那么闷，天刚亮不久，路边早餐店陆续开门。他走到地铁站的时候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手机又震了一下。
叶景舟低头，还是那条短信。这回他没删，直接把号码拉黑了，世界终于清静。
他住的地方离便利店不算近，胜在便宜。房子是和另外两个人合租的，另外两个租客一个上班，一个上学，彼此见面的次数不多。叶景舟回去时屋里没人，他洗了澡，把其中一瓶茶扔进冰箱，剩下一瓶放在床边，窗帘一拉，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四点多。醒来时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是他妈，另外两个号码不认识。
叶景舟先给他妈回了过去。电话接得很快，那边有些吵，像是在外面。母亲问他是不是刚下班，他说刚醒，又问最近上海降温没有，衣服够不够穿。叶景舟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等那边终于问到什么时候回来，他沉默了两秒。
“过年吧。”
“去年你也这么说。”
“去年不是没买到票。”
“你提前买能买不到？”
叶景舟把手机拿远一点，看了眼时间：“今年提前。”
“你每次都——”
“真提前。”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似乎也知道继续说没用，最后只叫他记得吃饭，叶景舟说知道了。
电话挂断以后，他躺着又看了会儿天花板，才想起来还有两个陌生来电。号码和凌晨发短信的不是同一个，他没回。
晚上七点多，叶景舟出了门。他今天不用上班，本来没什么安排，冰箱里又没东西，索性准备去附近随便吃点。走到楼下时，他在门口的广告栏上看见一张纸。
那东西贴得很歪，夹在开锁和搬家的小广告中间，只露出下面一半。叶景舟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走出几步，又退回来。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他认得，凌晨那条短信里就是这个地方。叶景舟盯着看了一阵，把纸从广告栏上扯了下来。
上面没有所谓活动介绍，也没有三百万，只写着一行时间和地点。时间是今晚八点半，地点离这里大概四十分钟车程。
下面还有一句：
“仅限受邀者。”
叶景舟翻到背面，空的。他第一反应还是诈骗，第二反应是这诈骗做得多少有点敬业。他凌晨才收到短信，晚上同样的东西就贴到自己楼下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附近住了几千个人，也未必是冲着他来的。于是叶景舟把纸揉了两下，随手塞进外套口袋。
晚饭吃的是兰州拉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一遍。
八点零三分。
叶景舟把剩下的面吃完，结账的时候八点十一分，他站在店门口，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地址。
四十三分钟，来不及了。叶景舟盯着导航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三百万确实不少。但三百万如果真这么好挣，也轮不到一个十九岁、刚从学校退出来没多久的便利店店员。
他走出不到两百米，身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叶景舟？”
叶景舟下意识回头，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门开着，里面坐着什么人看不清。站在车边的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像是正在确认照片。
叶景舟看了他一眼。
“你谁？”
男人没回答，反而问：“你不去吗？”
叶景舟停了一下。
“去哪？”
“活动。”
叶景舟这次彻底确定不对了。他没继续问，转身就走。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
叶景舟走得更快，拐进旁边的小路以后直接跑了起来。他身高腿长，真跑起来速度不慢，可后面明显不止一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两个人追进来。
“操。”
叶景舟骂了一句。他对这一片不算陌生，前面出去就是另一条街，晚上人不少。只要跑出去，对方多半不敢再追。
事实证明，他想得很好，差的只是几十米。叶景舟刚跑过一个转角，前面忽然又出来一个人。他来不及停，肩膀狠狠撞了上去，对方被撞得后退一步，他自己也差点摔倒。还没等站稳，后面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叶景舟第一反应是抬手挡，有人抓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从后面勒住他的肩膀。
“松手！”
没人听他的。混乱里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手臂，很细的一下，叶景舟愣了半秒。
“你们他妈——”
后半句话没说完，腿先软了。意识消失以前，他最后看见的是路口一家水果店的招牌。老板正在往外搬一筐橘子，离他们其实没有多远。
叶景舟想喊，但嘴已经张不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