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轮车的木轴外包着一层熟铁，早已被冻透，在风雪中挤压出令人牙酸的尖锐长鸣。
晏沉弓着身子，粗麻绳深深嵌进肩头的破棉衣里。
鞋底踩在积雪覆盖的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走一步，鞋底缠绕的防滑粗绳便在雪窝里扎出一个深坑。
车上堆着两块总重近三百斤的青石，压得独轮车的木轮不堪重负，时不时发出一阵咔吱声。
他一步一挪，终于推着车蹭上了白水镇北城墙的马道。
白水镇的城墙已有四十余年历史，砖石风化剥落，女墙也崩塌了不少豁口。
朔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从豁口里灌进来，抽打在脸颊上，留下一片细密的麻痛。
肩背下方几处旧伤被寒气一侵，顿时如针扎般隐隐作痛。
晏沉神色未变。
四年的流放与苦役，早已把这具身体里最后一丝娇气磨得干干净净。
这里是北疆幽州，往北三十里，便是契丹人的地界。
每逢秋高草黄，契丹骑兵便会越境南下，劫掠粮草、牲畜和人口。
白水镇作为边境前沿的堡垒，常年处在战火威胁之下，城墙也因此始终得不到完整修缮。
他们这三十多名苦役，是从卢龙关抽调过来的，归役头陈瘸子管辖，任务是在大雪封山前，用青石和泥浆补齐这段城墙缺口。
可最近几日，营里却透着一股古怪。
陈瘸子不知收了谁的好处，竟把最沉、最耗气力的脏活累活，全压在了晏沉一个人肩上。
“当——咚！”
铜锣声穿透风雪，沙哑而沉闷。
这是歇晌的信号。
晏沉缓缓松开绷紧的麻绳，把独轮车稳稳靠在背风的砖墙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面窝头，伸舌头舔了口积雪，就着雪渣往下咽。
干硬的面渣划过食道，带来一阵刺痛。
可粗粮落进肚子里，多少还能撑住一口气力。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汉猫着腰凑了过来，往冻得紫红的手掌上哈了口热气，又斜眼瞥了瞥远处毡棚里烤火的陈瘸子。
“晏小子，你是不是得罪那瘸鬼了？”
老张压低声音。
“重活天天落你一个人头上，这是打算把你活活耗死在马道上啊。”
晏沉咽下嘴里的干渣，声音有些沙哑。
“吃你的粮，少管闲事。”
“听哥一句劝。”
老张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
“在劳役营里，忍着点，别跟他们硬顶。但也别动逃跑的心思。去年那两个跑出五里地的，最后都冻成了冰棍，骨头现在还在风口里挂着呢。”
说完，他缩着脖子，慢慢踱开了。
晏沉靠在冰凉的砖墙上，缓缓闭上眼睛。
四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正趴在通往幽州的囚车里，满嘴血腥，浑身破烂。
那一年，流放路上死了一半人。
他凭着前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的经验，以及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硬是撑到了幽州。
这方世界，以武为尊。
有武骨者，自幼便能淬炼气血，开辟气海。
寻常武者一旦有所成就，便能以一敌十，远非普通人可以抗衡。
而晏沉，偏偏是个天生无武骨的人。
十四岁那年，朝堂突生变故，晏氏一族遭人构陷，满门覆灭。
若非有贵人出面说情，留一条血脉充军幽州，他早已成了一具枯骨。
刚穿越的头两年，面对视野边缘那行挥之不去的灰白字迹，他曾经试过各种办法。
狂奔、劈柴、撞墙，甚至故意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可那行灰字始终纹丝不动，像一道无法触及的幻影。
直到第三年，他才渐渐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
没有武骨，无法修炼，面板也毫无反应。
在这片强者为尊的土地上，他不过是一个随时可能死在风雪里的苦役。
晏沉摸了摸腰后。
粗布夹层里藏着一柄四寸长的锈蚀匕首。
那是前年在城壕的枯骨堆里捡来的。
此后，他每天夜里都用石头一点点磨去锈斑，再贴身藏好。
想要活下去，就得学会忍耐。
把脊梁骨深深压进泥地里，不争、不抢，只求比别人多喘一口气。
“都死绝了没有？起来干活！”
远处毡棚旁，陈瘸子手里的铁头皮鞭狠狠抽在木桩上，炸开一声脆响。
苦役们打着冷颤，陆续起身。
晏沉扶起独轮车，右手刚按住车把，脚下的青砖却突然微微一震。
那震颤极轻，却透着一股冰冷而沉闷的实感，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远处接连撞击冻土。
晏沉动作一顿，微微侧耳。
风雪呼啸声中，一阵沉闷而连绵的动静由远及近。
那声音从北方草原深处传来，沿着冻硬的大地迅速逼近，频率越来越快，声势也越来越重，宛如闷雷贴着地面滚过。
马蹄声。
成百上千的重蹄！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白水镇城头的牛皮战鼓轰然炸响。
“咚！咚！咚！”
急促的鼓点撕裂风雪。
一道粗壮的黑灰色狼烟从城头烽火台升起，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契丹人打草谷了——！”
城头哨兵凄厉的嘶吼划破长空。
苦役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几个刚入营不久的年轻苦役吓得面如土色，丢下手里的铲子，转身便朝马道下方逃去。
“都给老子站住！”
陈瘸子拔出腰间横刀，厉声喝道：
“战时乱跑者斩！所有人靠墙站好！”
话音未落，天空陡然一暗。
“咻！咻！咻！”
黑压压的羽箭穿透风雪，呼啸着掠过城头。
大半箭矢钉在砖墙上，砸出飞溅的碎石，另一些则深深刺入积雪之中。
两名跑得最慢的苦役后背中箭，惨叫着扑倒在血泊里。
契丹骑兵打草谷，向来先以重弓骑射压制城头，为后续攻城创造机会。
战鼓响起的第一时间，晏沉已经动了。
他猫着腰，几个箭步窜到女墙最厚实的拐角处，背脊紧贴砖缝蹲下。
这是他这几天修筑城墙时特意观察过的位置。
墙体厚实，角度刁钻，寻常抛射的箭矢很难落进这里。
不过片刻，陈瘸子便带着几名辅兵推来一辆木板车。
车上堆满了破损的羊皮甲、锈迹斑斑的铁刀，以及几杆粗制滥造的长枪。
陈瘸子目光扫过缩在墙角的苦役，冷声喝道：
“契丹攻城，战时抽丁！所有人披甲登城助守！敢退后半步者，按逃兵论处，当场格杀！”
苦役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谁都清楚，此刻的城头就是一片活靶场。
那些契丹骑兵居高临下，箭矢如雨，普通人只要登上城头，便是九死一生。
陈瘸子冰冷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定定落在了躲在死角里的晏沉身上。
他嘴角一咧，露出满口黄牙。
“小子，别藏了。”
他抬起手里的皮鞭，指向晏沉。
“拿上兵器，第一个上去！”
晏沉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这几日的刻意刁难和繁重苦役，原来都是为了把他逼上这条绝路。
周围一片死寂。
几个年长的苦役默默低下头，不敢与晏沉对视。
晏沉没有争辩，只是缓缓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积雪。
他走到木板车前，扯过一件破裂的羊皮甲套在身上，拉紧护心皮带，随后握住一杆白蜡杆长枪。
指尖从冰凉的枪杆上轻轻划过。
木质紧实，没有暗裂，入手分量也算趁手。
弯腰系紧皮甲的瞬间，他的左手极其隐蔽地往腰后一滑，将那柄四寸长的匕首顺到了左肋内侧的破布夹层里。
皮甲落下，寒芒隐没。
就在他提枪准备踏上马道的刹那，身体忽然僵住。
视野边缘，那行停滞了整整四年的灰白字迹，无声无息地剧烈震颤起来。
细密的裂纹从字迹边缘迅速扩散。
灰暗的底色如同风化的碎石，一片片剥落。
紧接着，一行全新的墨蓝色字迹从虚空中浮现。
【就职条件达成！是否就职初始战职：民兵？】
晏沉瞳孔微微一缩。
他迅速扫视四周。
周围的苦役依旧惊慌失措，陈瘸子正不耐烦地挥舞皮鞭，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眼前的异状。
晏沉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在心中冷冷下达指令。
“就职。”
嗡——
一层极淡的幽蓝色光晕在视野中央荡漾开来。
破碎的文字急速拼合，化作一块半透明的属性面板。
与此同时，一股温热的触感从脐下丹田深处涌出。
那股热流沿着身体内部缓缓流动，穿过冰冷的骨骼，涌向四肢百骸。
冻得僵硬的脊柱仿佛被温水浸透，原本紧绷的肌肉也逐渐充血，恢复了几分活力。
这具天生无武骨的身体，此前从未有过气血运转的迹象。
可此刻，那股热流正在体内缓缓流淌。
他凝视着眼前的属性面板。
【姓名：晏沉】
【年龄：18/64】
【战职（唯一）：民兵（1级/5）】
【境界：气血境】
【天赋：战场直觉】
【技能：无】
寿命上限增加了十年。
而在境界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
气血境。
压在他头顶十八年、让他被认定为废人的无武骨死局，竟被这道沉寂四年的面板撕开了一道口子。
丹田深处的热流微弱如缕，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晏沉还来不及细想，耳边便传来一声暴喝。
“还在下面磨蹭什么！找死吗？！”
陈瘸子见他站着不动，抡起皮鞭，在马道石阶上狠狠抽了几下。
晏沉缓缓转过身。
风雪卷过城头，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