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梅雨季的雨,从来都是连绵不绝的。
细密的雨丝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只是轻飘飘落下来,裹着老城泥土与青苔混合的潮气,把整条青石板巷浸得温润发暗。墙根的苔藓吸饱了雨水,绿得厚重,屋檐垂落的水珠连成细线,砸在石板凹陷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陆时衍背着摄影包,黑色帆布鞋踩过积水,溅起微小的水花。
他离开这座小城整整七年。
这次回来,是为奶奶留下的老宅修缮的事情。老旧的二层小楼藏在巷子深处,木质窗棂腐朽,院墙爬满爬山虎,是他少年时期居住过的地方。
肩上的相机是他赖以谋生的伙伴,机身带着常年被握持的温度。他本是出来采风,随手记录老城雨景,镜头随意抬起,对准巷子拐弯的地方。
白伞先闯入取景框。
一把简单的白色油纸伞,伞沿缀着细小的水珠,伞下站着一个女人。
温知夏。
陆时衍指尖猛地一顿,指腹下意识攥紧相机握柄。
七年时光在一瞬间被压缩,呼啸着撞进脑海。
她还是记忆里的模样,眉眼柔和,下颌线条干净,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雨雾沾湿,贴在鬓角。她低头看着手里抱着的画筒,脚步放得很慢,似乎在小心护着里面的原稿,没留意前方站着的人。
雨雾朦胧,隔绝了外界喧嚣,整条巷子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温知夏往前走了两步,抬眼,视线猝不及防撞进陆时衍的目光里。
她脚步骤然停下,怀里的画筒微微晃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先是错愕,紧跟着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陆时衍?”
她先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七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少年青涩褪去,眼前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清冷淡漠,周身带着常年独自奔波拍摄的疏离感。
陆时衍放下相机,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很久才应声:“嗯,是我。”
雨还在下,伞沿的水滴持续坠落,滴答,滴答。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积水的石板路,安静伫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
当年那场仓促的告别,没有约定,没有拥抱,一句再见都未曾好好说出口。本以为一别之后,人海遥遥,再也不会相逢。谁能想到,多年后的雨天,会在这条老城小巷,这样猝不及防地重逢。
温知夏轻轻收拢伞柄,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冲淡了方才的错愕:“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听说你一直在外面做摄影师?”
“嗯,四处跑。”陆时衍目光不自觉落在她怀中的画筒上,“你呢,还在画画?”
“算是吧,做绘本画师。”温知夏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画稿,轻声回答,“回来这边采风,找一点素材。”
简单的几句对话,客气,疏离,像初识的陌生人。
心底深处,却有沉寂多年的东西,在潮湿晚风里,悄悄苏醒。
陆时衍侧过身,微微让开道路:“巷子窄,你先过。”
温知夏点头,撑着白伞缓步从他身侧走过。擦肩而过的瞬间,淡淡的栀子香气随着雨风飘过来,和少年记忆里的味道,重叠在一起。
她走出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陆时衍,很高兴再见到你。”
陆时衍站在雨里,望着她的背影,看着白伞慢慢消失在巷子深处,握着相机的手指,依旧有些发僵。
镜头还停留在刚刚的位置,取景框里,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漫天不息的雨,继续冲刷这条安静悠长的老城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