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九月,金风横贯南北大地,运河水波浩荡,千帆逐浪,向着邺京南岸渡口缓缓汇聚。
大邺立国数十年,定都邺京。
运河码头,官船抛下船锚,沉重的木板搭落,稳稳抵在青石岸台。
码头之下,宫内派来的女官与禁军已等候多时。
路聿绥缓步踏出船舱。一身素净月白锦袍,身姿清挺,眉眼清隽沉静,全然看不出乡野长大的局促怯弱。
为首女官一身青色官袍,上前躬身行礼:“臣参见淮安郡主。陛下体恤郡主一路舟马劳顿,宫车仪仗皆已备妥,请郡主登车入城,前往淮王府。”
“有劳了。”
女官飞快打量她一眼,心中暗自诧异。传闻群主长于江淮民间,可眼前少女举止沉稳从容,风骨气度,不输京中自幼教养的金枝玉叶。她不敢多想,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
几个女护卫紧随路聿绥身后。
邺京制式的朱漆鎏金马车停在官道旁,锦缎车帘,角悬玉铃,是郡主该有的规制。
路聿绥矮身登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码头的人声与秋风。
马车穿过高大雄伟的城门,正式踏入邺京城内。
开阔长街在眼前铺展开,楼阁连绵,车马如流,锦衣华服的贵女往来穿梭,叫卖喧哗此起彼伏,一派如梦似幻的帝都盛景。
车帘缝隙漏进细碎天光与市井喧嚣。
外头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嘶鸣、行人谈笑,丝丝缕缕钻进来。
路聿绥坐于车厢之中,指尖无意识摩挲袖沿。
离开江淮的时候刚过完十七岁生辰,那里还是残暑未消,湿热黏腻。一路顺着运河北上,气温一日凉过一日,等到踏入邺京,已然是秋风浸骨。
她掀开侧边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这便是天下人心心念念的邺京。
“郡主,请下车。”
路聿绥微微低头,踏出马车。
一座阔大沉肃的王府矗立在面前。朱漆大门浑厚庄重,一对石狮雄踞门侧,门楣之上悬挂一块饱经岁月的黑底金字牌匾,上书两个大字——淮王府。
朝廷拨给她居住的是淮王府旧府邸。母亲去世后她奉旨离京前往江淮,王府空置多年,接到圣旨之后,内务府已派人清扫修葺。院落辽阔,屋宇重重,亭台老树俱在,全然是旧日亲王府的规制。
府门前站着一批内务府分派过来的仆妇、侍女、管事,约莫二十余人,齐齐屈膝行礼。
“奴才拜见淮安郡主。”
路聿绥目光淡淡扫过这群人。
这些人,全是宫里拨下来的。先前淮王府的旧人除一同去江淮的,大多遣散了,只留了几个人守着王府,现在赐下来的都是生面孔。
看着是伺候她起居,可其中多少人是宫中各股势力安插过来的耳目,谁也无从分辨。
邺京的水,从她踏入这座淮王府的这一刻,就已经漫到了脚边。
路聿绥抬手,声音平静:“都起来吧。”
一众仆役这才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两旁,不敢随意抬眼打量新主子。
引路的女官脸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笑意:“郡主,淮王府已经整治妥当。陛下旨意,明日卯时,郡主需要入宫,太极殿觐见陛下,之后再往中宫拜见君后。一应朝服、礼衣,尚服局已经送入内堂,管事会带郡主过目。臣的差事到此便了结,便先行回宫复命。”
“有劳。”路聿绥颔首。
女官又行了半礼,转身带着随行禁军离去。
喧嚣褪去,只剩下淮王府门前一片安静。
路聿绥抬眼望向高悬的那块“淮王府”牌匾。
“我还以为我一辈子都回不了邺京。”她低声喃喃道,可是时过境迁,这里还是我的家吗?
一行人跨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淮王府。
青石甬道笔直通向正堂,庭院之中老树参天,秋叶被秋风染成金黄,簌簌落了满地。几处花圃还余下晚开的秋花,暗香淡淡浮动。房舍雕梁画栋,堂内陈设器物件件考究,处处残留着旧日王府主人生活过的痕迹,和江淮那间简陋小院,判若云泥。
这样的锦绣让路聿绥感到很不习惯。
管事弓着腰身,小心翼翼上前,一一禀报府内格局:正堂、寝院、书房、侧院、库房、下人居所,逐项指明方位。又引着众人走入内室,一排排衣箱整齐陈列,箱盖打开,各色常服、礼服、首饰环佩琳琅满目。
最上方的木箱之中,安放着第二日入宫觐见所用的郡主朝服。织锦暗纹繁复流转,玉珩绶带一应俱全,沉甸甸压在箱底。
路聿绥随手抚过朝服织料,便合上箱盖。
“东西收好。往后府中内务交由落英姑姑和书箴姑姑打理;外院护卫事务归穆峥管束。其余人各司其职,安分当差即可。”
众人应声。
路聿绥挥挥手,命众人退下,堂内只剩她的心腹。堂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间所有耳目。
方才还维持着的紧绷从路聿绥肩头卸去几分。
屋里静下来,只听得窗外秋风卷着枯叶,沙沙打在窗棂之上。
书箴姑姑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少主,宫里送来这一批仆婢,底细全然不明。方才我粗略扫过,不少人眼神躲闪,只怕府中各处,已然布满眼线。一言一行,皆会传入宫中。”
穆峥立在一侧,一身劲装,神色沉肃道:“外院护卫亦是如此。旧部折损殆尽,如今府里能用的人手捉襟见肘。”
路聿绥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满地金黄落叶,指尖抵在冰凉的窗沿。
路聿绥缓缓呼出一口气。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只是旧时繁华不在,谁又知道往后是什么样呢?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宫城隐约的轮廓,道:“先安顿好府内的事吧。”往后的事,还得看明日。
淮王府的人心思各异,无论是旧人还是新人。
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落叶盘旋起落。
这座阔别多年的淮王府,雕梁画栋之下,早已不是旧日庇护她的安乐窝,像是一座新的樊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