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南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指尖轻轻抚过日记封皮上磨得发毛的字迹,才把那本泛黄的日记摊在桌上,纸页脆薄,稍一用力便簌簌落灰。里面的字大半被海水浸得晕开,唯独最后几页,墨迹还勉强能辨认。
“我爷爷生前是一位探险家”章南低声说,“自从跟随船队去过北海,就再也没有回来。船上只发现了这本日记”
林子谦俯身凑近,眉头慢慢皱起:“你爷爷的船队,也是为鲛人泪去的北海?”
章南点头,喉间发紧:“船队出发前,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趟能赚大钱的活…”
他翻到日记最后几页,声音压得很低:“可日记里写,船到北海深处之后,海面静得反常。没有浪,也听不到海鸟的声音。夜里,就听见海上传来歌声。”
林子谦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歌声?”
章南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指尖按在最后一行字上,过了好几秒,才哑声开口:“爷爷写,听见歌声的人,都想跳下海去…”
屋内一下子静下来。窗外的风刮过窗沿,像极了远处飘来的低唱。
林子谦后背微微发凉。他忽然发现,日记最后那页的边角,不知何时洇开了一小片深色水痕,可这屋里,根本没有水。
“我想知道真相”章南说。
林子谦指尖在桌面上叩了叩,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淡了下去。他抬眼看向章南:“为了这本残日记,就打算去北海?你知不知道,当年整支船队,只捞回这本日记,人一个都没回来”
章南把日记往身前又拉了拉,指节压在泛黄封皮上,眼底带着执拗:“我等了这么多年,不想只听旁人讲爷爷的故事。我想知道,那片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旁一直沉默的林海峰抬起眼,声音平缓:“单凭我们三个,贸然出海太冒险了”他顿了顿,“附近老渔村,还有一位曾经跑过北海航线的老船工,或许能问问他,只是……那老人很少愿提起北海的事。”
林子谦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行,先去见那位老船工”他看向章南,语气低下来,“但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海边,一切听安排,谁都不能冲动!”
章南重重地点头。窗外的风又响起来。那阵若有若无的低唱,仿佛更近了一些。
……
天刚蒙蒙亮,渔村还浸在薄雾里。
灰蓝色的海雾漫过低矮石屋,潮腥味混着柴烟飘在空气里。滩涂上的渔网静静摊着,水珠顺着网绳往下滴。远处海面一片灰白,听不到喧闹,只有潮水缓缓推上岸的轻响。几只海鸟立在旧木桩上,迟迟不肯振翅。风很慢,雾也不散。整座村子安静得像是还没从夜里的梦里醒过来。
村尾石屋的木门斑驳发白,盐粒嵌进开裂的木纹里。章南抬手敲门。三声闷响,消散在弥漫的晨雾当中。
许久,屋内没有答话。
只听见缓慢沉重的脚步,一点点朝着门这边挪来。
吱呀一声,木门缓缓打开。一双苍老的眼睛率先和章南对上。
“你们是?”一道混浊的声音从三人耳边响起。
“老伯伯您好,我们是从海城来旅游的……”章南话说到一半,瞥见老人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便顺势把话收住。他缓缓拿出那本泛黄的旧日记,递到老人眼前。
老人的目光落在日记封皮上。
原本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木门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沉默许久,才侧过身,让出窄窄一道门缝,开口:“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雾重。”
三人依次跨进石屋。
屋内光线昏暗,墙角堆着修补渔网的梭子,空气里混着海盐、干柴与旧木头的味道。老人搬来三张矮木凳,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盯着那本日记,久久不语。
林子谦率先开口:“老伯,我们不是单纯来游玩的。我们想问,当年驶向北海的那支船队,您还记得吗?”
老人缓缓坐下,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膝盖,声音低沉:“北海……那片海,不是想去,就能去的。多少人奔着鲛人泪过去,最后,连骨头都没能漂回来。”
他说完,抬眼看向章南。
那目光很怪,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站在这里的人。老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来之前,夜里……有没有听见歌声?”
章南后背一凉。
窗外,雾深处,隐隐传来一声低唱。
林子谦神色严肃:“我们不是为了鲛人泪。我们是为了真相。”
老人抬起眼,细细打量三人,目光最后落回章南手中那本旧日记。良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真相?”老人声音发哑,“很多时候,北海的真相,知道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章南把日记往前推了推:“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当年他就在那支失踪的船队里。我只想知道,那一夜,海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老人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屋角,从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摸出一枚发黑的铜哨。铜哨表面刻着细密的海纹。老人将铜哨放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我当年,是那支船队的替补水手。”他说,“临出发前,生了重病,没能登船。”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屋外的雾还没有散尽,潮声一阵一阵,顺着石墙渗进来。
林子谦身子微微前倾:“这么说,老伯,你亲眼见过那支船出海?”
老人点头,眼神飘向窗外,像是望向很远的海面:“船离开港口的那天,天也是这样,大雾弥漫。所有人都满心欢喜,以为能带回鲛人泪,赚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他停了一下。
“可三天之后,海上起了异声。”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生怕被屋外的海风听去。
“最先听见歌声的,是守夜的水手。那声音不像是人唱的,细细软软,从茫茫海面深处飘过来。听不清词句,却直直往人耳朵里钻。听见的人,心里忽然就空了,只想跳下船,往歌声来的方向游过去。”
章南攥紧了拳头。
爷爷日记里写的话,和老人所说一字不差。
“船老大察觉不对,立刻下令堵住舱门,不许任何人靠近船舷。”老人继续说,“可那歌声能穿透木板。越是往后,声音越清楚。有人扛不住,趁着夜色翻出护栏,一头扎进海里。同伴拉都拉不住。”
林子谦眉头紧锁:“就没有别的办法?”
老人摇了摇头,眼底浮起一层阴影:“船老大拿出铜哨,拼命吹响,想压过那歌声。哨声一响,歌声短暂停了片刻。可没过多久,又重新响起。”
他的指尖压在铜哨上,缓缓摩挲着上面的海纹。
“而且……海面开始变了。原本平静的海水,慢慢泛起一层青灰色。水下隐隐有影子来回游动。”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上那枚旧铜哨。
“再往后,传回来的最后一句话,是无线电里断断续续的呼喊。之后,那支船队,便彻底消失在北海深处,再也没有消息。”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
章南盯着那枚铜哨,忽然开口:“老伯,这哨子……能借我们吗?”
老人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铜哨,沉默了很久,才沙哑地说了一句:“你们要去北海,我不拦。但有一件事,你们得先知道。”
三人同时看向他。
老人抬起眼,目光沉沉:“那支船队出发前,也来找过我。他们走的那天早上,我也听见了歌声。”
窗外,雾深处,那阵若有若无的低唱,又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