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川机场能闻到一股味道的。
说不上难闻,是免税店里过于浓烈的香水混杂着新印刷的韩文指示牌油墨味,还有一股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干燥气息。张予安拖着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站在到达大厅出口,看玻璃门外夜色里的车灯连成一片。
手机屏幕上,赵叔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十分钟前:“到了没?我穿黑夹克,举着牌子,别磨蹭。”
环顾四周,在接机人群里扫了两圈,终于看见一个举着白纸黑字牌子的中年男人。牌子上写着:张宇安。
张予安拖着箱子走过去,站定,看着那个牌子,又看看举牌子的人。
“叔,我叫张予安。予人平安的予,平安的安,这都能错。”
赵叔低头看了一眼牌子,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把牌子一折往腋下一夹:“差不多差不多。走,车在B2。”
他伸手就去拽张予安最大的箱子,张予安赶紧拦住:“叔我自己来,沉。”
“沉什么沉,你叔当年在东北扛过麻袋。”赵叔不由分说把箱子抢过去,拖着就走,步子迈得飞快,边走边回头打量他,“比当年瘦了。你爸视频里说你最近天天在家瞎捣鼓,不务正业,我还以为你颓废了。”
“什么叫瞎捣鼓,我那是在研究短视频。”张予安反驳了一句。
“行行行,短视频。”赵叔按了电梯,话题一转,“你爸让我跟你说,到了韩国别惹事,别丢人,别跟人打架,好好把文凭混下来。”
“我什么时候跟人打过架?”
“高中。”
“别听那老头瞎说,高中那叫闹着玩。”
“你爸不觉得是闹着玩。”赵叔把他推进电梯,按了B2,抱着胳膊靠在电梯壁上,“不过我看你面相,不像惹事的。但你爸有一点没说错,你小子骨子里有点倔。”
张予安没说话,心里却憋着一股气。他爸老张总觉得他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这次他非要证明给他看。
赵叔叫赵建国,在首尔开一家贸易公司。张予安他爸和赵建国是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张予安来留学这事,他爸一句话,赵建国就应下来了:住的地方我安排,你甭管了。
车子是一辆黑色现代,不新,但干净。赵建国一边开车一边给他指路过的地标。张予安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窗外。夜色里的首尔比他想象的要安静,汉江在远处黑沉沉地横着。
第二天上午,赵叔带他去了学校,办了入学确认,又去语学院转了一圈。然后带他去了那间公寓。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木地板,白墙,阳台朝南,能看到远处的南山塔。厨房不大,但该有的都有。
“叔,这房子挺好啊。”张予安把包扔在沙发上。
“那是,你叔我挑的。”赵叔把钥匙扔给他,“你那个中国舍友下个月走。回头他走了你把次卧收拾出来,要是想找舍友就自己找,还能分摊点水电。”
张予安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看着赵建国说:“叔,房租别让我爸出了,我自己出。”
赵建国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你出?你拿什么出?你爸给你交了学费,生活费也打给我了,你好好念书就行,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来之前查了,这边的自媒体市场还没国内那么卷。我打算做短视频。”张予安拉开椅子坐下,眼神很直,“叔,我高中贪玩,大学也没考好,我爸觉得我这辈子只能靠他。但我这次不想混日子。你给我三个月时间,如果我的视频做不出名堂,赚不到生活费,我老老实实听我爸安排。但如果我赚到了,这房租我自己交,你帮我跟我爸保密。”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侄子。
“行。”赵建国拍了拍他肩膀,笑了,“你小子,有点老爷们儿样了。叔支持你。但丑话说在前头,做视频可以,别耽误学韩语。”
门关上之后,张予安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他没急着收拾行李,而是直接走进了那间厨房。这就是他未来的“战场”。
他掏出手机,注册了一个新账号,名字随便起的,叫“予安在首尔”。粉丝数:0。
“韩语不行,没背景,唯一的优势是我这双手和这间厨房。”张予安自言自语,点开拍摄,对着窗外的南山塔拍了一段:“第一天到首尔。很多人觉得留学生就是来混文凭的,但我不是。从今天起,我要用这间厨房,在首尔活出个人样。明天先去探探学校的食堂。”
发出去。三分钟后,点赞2。一条评论:“兄弟,加油。我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早上,昨晚那条视频播放量:847,点赞:56。张予安划了两下评论区,心里有了底。
“看来留学生对食堂的吐槽欲是全世界共通的。”他坐在床上想了想,与其拍风景,不如拍痛点。
他打开相机对准镜头:“感谢同胞们的关注。今天中午我去替你们试试学校食堂的毒。”
然后他去了食堂。
学校食堂在地下负一层。张予安看着韩文菜单,直接打开了手机翻译软件,对着菜单拍了张照,确认了那是“泡菜汤套餐”。打饭阿姨给他盛了一碗红彤彤的汤和几样小菜。他端着餐盘找位子坐下,先喝了一口汤。
咸。混着辣酱和不知名海味的咸。他皱了一下眉,夹了一筷子泡菜。酸。冲。辣。
在按下录制键之前,他稍微犹豫了一下。在这个全校都是韩国人的食堂里,用中文吐槽,保不齐会被旁边的人觉得冒犯。但他心一横,既然要做自媒体,连这点真实都不敢说,还怎么破局?
他按下录制键,对着那碗红汤拍了一段:“韩国食堂第一天。这碗汤……怎么说呢,我感觉它在攻击我的味蕾。有没有人告诉我,是我点错了还是韩国人都这么吃?替大家试过毒了,以后还是自己做饭吧。”
发出去。他面无表情地把米饭吃完,端着餐盘走了。
下午他去超市,目标明确地买了米、鸡蛋、西红柿等基础物资。晚上回到公寓,他把买来的东西塞进冰箱,看着空荡荡的厨房,掏出手机拍了一段:“今日支出:四万八韩币。明天开始自己做饭,这账号以后就叫‘中式温柔厨房’吧。祝我好运。”
发出去。
晚上十一点,他躺在床上刷抖音。食堂那条视频播放量:5600,点赞412。
热评第一:“哈哈哈哈‘它在攻击我的味蕾’我笑死,兄弟你演我。”
热评第二:“中式温柔厨房这个名字好!期待!”
热评第三:“兄弟你表情太真实了,我关注了。”
张予安盯着这些评论看了很久。五千多播放不算什么,但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第一步。他点开粉丝列表,现在是89个粉丝。
他关掉抖音,打开韩语课本,翻到第一课。他清楚,视频要想真正做大,韩语这关必须过,这是他在首尔立足的底牌。
窗外,首尔的夜亮着,南山塔在远处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不知道的是,一年后,他会在这间厨房里做出一碗让一个意大利女孩眼睛发亮的番茄鸡蛋面。更不知道的是,那个女孩会跟他说:“Ti am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