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记得很清楚,三年前那个下午,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太低。
投影幕布上投着“宏远项目风险复盘会”几个字,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看他。他的直属领导周德望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表情沉痛得像在参加追悼会。
“林浩,这个事,你来扛。”
没有“能不能”,没有“愿不愿意”。周德望说的是“你来扛”,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他去楼下取个快递。
桌上摆着一份风险报告,林浩签过字的那一页被翻到了最上面。数据是错的,他早就知道——三周前他就发现供应商资质有问题,成本测算的底稿被人动过。他把疑点列了整整两页纸,发给周德望,抄送了项目组全体。
回复只有一句话:“先按原方案推,周总协调。”
现在出了事,周总不协调了。周总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期待,像一个父亲在等不成器的儿子主动认错。
“林浩,你是项目经理,流程上的问题,你签字确认的。”周德望推了推眼镜,“公司不会不管你,但眼下得先有个态度。”
林浩扫了一眼长桌两侧。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翻笔记本,有人盯着投影幕布上的字,好像第一次认识“风险”这两个字怎么写。坐在他左手边的老赵,跟了他两年项目,此刻正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对面那个刚转正的小姑娘,把笔记本合上了,双手压在上面,眼睛盯着桌角,睫毛一直在抖。他带了三年的团队,此刻每个人都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生怕被他的目光沾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但那两个字在喉咙里堵了一下,没出来。他想起周德望私下找他谈的那次话——“扛下来,先保住项目,后面公司会给你一个说法。”他当时竟然信了。
“好。”他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松了下来。有人合上电脑,有人开始收杯子。周德望点了点头,像在给一场不太顺利的仪式收尾。
那个“好”字,林浩用了三年时间咀嚼。
三年后,宏远项目的事早已没人提了。林浩也明白了“后面给你说法”是什么意思——年终绩效从A降成C,项目权限从主策级别下调至协助级别,核心会议不再通知,新来的实习生都比他先拿到部门周报。
他现在的日常,是每天早上把一份没人会看的市场简报整理好,抄送名单里没有他,回复里也没有他。上周他花了半天写了个行业分析,发到部门群里,隔了两个小时,实习生小李在下面回了一句“收到,谢谢林哥”,然后那条消息就沉底了。没人讨论,没人引用,像往池塘里丢了颗石子,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在公司里活着,但活得像个坐冷板凳的编外人员。他没走,因为走了就等于默认自己有错。他没闹,因为闹了连冷板凳都没得坐。
三十岁那年被踢出局的人,连愤怒都得省着用。
这天上午,林浩坐在工位上整理简报。工位靠打印机,噪音大,人来人往。他早就不在意了。桌上唯一像样的东西,是一本旧皮面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里面记的全是些“废信息”——某次饭局谁坐在谁旁边,某次谈判对方老板接了个什么电话,某个项目黄了之后经办人去了哪家公司。他习惯记,记了也不一定用,但不记不踏实。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林浩先生?我是江州南桥里项目筹备组的沈曼青,想和您约个时间通个电话。”
江州。他老家。
“哪个公司?”
“沈氏实业,我们承接了南桥里城市更新项目的前期筹备。”电话那头的声音温和克制,“不过这不是沈氏一家的意思。委托方指定要跟您谈。”
“委托方是谁?”
“城投集团。”
林浩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城投集团,江州城投,地方国企。他一个被边缘化的咨询公司职员,跟城投八竿子打不着。
“为什么找我?”
“文件上是这么写的。”沈曼青顿了一下,语气里透出一点公事公办之外的谨慎,“林先生,具体对接函已经发到您公司邮箱了。我个人建议您看一眼再决定。”
挂了电话,林浩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城投集团。南桥里。他三年没回过江州,三年没碰过跟城投沾边的项目。偏偏这个时候,一份死盘委托点名要他负责。
他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标题写着“南桥里城市更新项目前期盘活对接函”。发件时间是今天早上九点,抄送栏里一长串,他的直属领导、部门总监、周德望全在上面。收件人只有他一个。
这不对劲。
他点开正文,快速扫了一遍。措辞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城投集团牵头,沈氏实业承接,邀请他作为项目顾问参与南桥里前期盘活。落款处除沈曼青外,还有一个签字。
秦望。江州城投集团副总裁。
林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他不认识秦望。但“秦望”这个名字,他记得在某个地方见过。
他翻开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三年前宏远项目出事前两周的记录。某次饭局,周德望喝多了提到一句“宏远这个事,秦总那边打过招呼,先保进度”。他当时记下来,以为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名。
原来不无关紧要。
他靠回椅背,在心里过了一遍:城投副总签字,点名一个背锅三年的人,接一个没人敢碰的死盘。要么是秦望不知道他是谁,随便点了名;要么是秦望太知道他是谁,故意点的名。两种可能,他一种都不信是巧合。但眼下信息太少,猜下去没意义。他把笔记本合上,决定先记着。
打印机在旁边嗡嗡响,同事在走廊里说说笑笑。他坐在噪音里,脑子里却异常安静。
他打开手机,给沈曼青回了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电话谈。”
发完短信,他拨通了贺川的电话。
响了三声才接。
“浩哥?”贺川那边背景音很杂,像在饭局上,但他很快换了个安静地方,声音压低了半度。
“川子,江州南桥里的事,你听说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浩能听见贺川的呼吸,还有打火机“啪”的一声,但没点着,只是习惯性地按了一下。
“浩哥,”贺川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你先别回来。”
“为什么?”
“电话里不好说。”贺川顿了一下,“你让我想想,回头我给你打过去。”
“川子。”
“嗯?”
“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贺川没接话。沉默又拖了几秒,最后他说:“浩哥,这潭水比你走的时候深多了。你先别急着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