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焖棍

  林浩把沈曼青拿到的那份启衡优化建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退线参数、容积率系数、建议评审组提请审议的措辞,每一条都写得工整专业,单看这份材料挑不出毛病。问题不在材料本身,在路径。规划院的技术审查被绕过去了,林晚的意见单被压住了,启衡以“前期咨询单位优化建议”的名义,把方案直接递到了评审组。

  他合上材料,给林晚发了条短信:“测算跑出来了吗?”

  林晚回得很简短:“明天下午给你。另外,明天上午规划院有个内部讨论会,孙立主持,讨论听证会上的技术陈述口径。启衡那边也会派人来。”

  “我能旁听吗?”

  “内部会。你不能进。”林晚隔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但孙立跟启衡的人不太对付。你要是想从旁边推一把,明天早上八点半,规划院后门有个早餐摊,孙立每天在那吃早饭。”

  林浩记下了。林晚嘴上说“这次不扛”,帮起忙来倒不含糊,只是帮得很有分寸,不直接给情报,只告诉他去哪找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林浩到了规划院后门的早餐摊。孙立果然坐在那里,一碗豆浆两根油条,面前摊着当天的早报。林浩买了碗粥,在他对面坐下。孙立抬头看见是他,点了下头,没赶人。

  “孙所长,昨天您给我看的那份退线调整方案,我回去找人核了一下。”林浩喝了一口粥,语气随意,“我发现启衡递上来的优化建议里,容积率上浮的系数比去年十月那版高了零点一。这零点一,对应的商业面积增量不小。”

  孙立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你核得挺细。”

  “但有个事我没想明白。”林浩把粥碗推开,压低了一点声音,“启衡的建议绕开了规划院的技术审查,直接进了评审组议程。这种事以前有过先例吗?”

  孙立把油条蘸进豆浆里,慢慢咬了一口。“南桥里这个盘子,从立项到现在,所有前期咨询都走的是评审组内部流转。启衡不是第一家,也不会是最后一家。但以前递上来的建议,至少会把规划院的意见单附在后面,做个形式。这次启衡递的材料里,规划院意见单被拿掉了。”

  “拿掉是谁决定的?”

  “材料是启衡报的,评审组收的。中间谁经手谁决定,我不清楚。”孙立把最后一口油条吃完,擦了擦手,“不过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明天听证会的技术陈述,规划院这边会坚持三条原则:退线不放宽、容积率不上调、临街商铺采光必须做专项评估。这三条不是我定的,是林晚在昨天内部讨论会上坚持加进去的。”

  “那启衡那边的人今天来规划院干什么?”

  “来协调。”孙立笑了一声,意思很明白,“协调就是来做工作的。想让我们在听证会上技术陈述说得软一点,别太硬。”

  “您会软吗?”

  孙立看了他一眼。“我这个人技术出身,不擅长软话。林晚更不擅长。所以你不用太担心我们这边。倒是你——”他拿起报纸站起来,“你在听证会上要提补偿款的事,我听说评审组那边已经知道你要提了。你猜他们准备怎么接?”

  “怎么接?”

  “评审组昨天临时发了个通知,说听证会增加了议程,压缩了公众发言时间。每个人发言从十五分钟压到八分钟。你想把补偿款和退线方案一起讲,八分钟不够用。”

  林浩眉头皱了一下。八分钟。这个时间卡得很精准,够你说完一个问题,不够你把两个问题串起来。要么讲退线,要么讲补偿款,只能选一个。

  “孙所长,这个议程调整是谁提的?”

  “评审组办公室。名义上是‘提高会议效率’。”孙立把报纸夹在腋下,“你昨天让我核的那几个数,林晚今天下午给你。但你要是想在八分钟里打出效果,得把两个问题压成一句话讲。”

  “什么话?”

  “退线的账,跟补偿款的窟窿,是同一笔钱。”孙立看着他,“你能证明这句话,八分钟就够了。证明不了,给你八十分钟也是白搭。”

  孙立走了之后,林浩坐在早餐摊又坐了十分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退线的账和补偿款的窟窿是同一笔钱。林晚给他测算的商业面积增量收益,如果跟补偿款缺口对不上,这句话就站不住。对得上,听证会上他就能用一句话把两个问题钉在一起。

  中午沈曼青给他打电话,语气比平时沉:“林先生,出事了。”

  “什么事?”

  “城投审计部门今天上午发了个通知,说南桥里项目前期所有的财务凭证,包括合同、发票、验收单,全部要封存做内部审计。审计期间任何个人不得调阅。通知上盖的是秦望的章。”

  林浩握着手机,站在路边,人来人往从他身边过。

  “你昨天刚拿到启衡的优化建议,今天审计就封存了全部财务凭证。”沈曼青的声音低了一点,“时间卡得太准了。像是有人知道我们在查账。”

  “能查到是谁提议的审计吗?”

  “审计部门说是‘常规流程’。但这个项目做了两年都没审计过,偏偏今天审计。林先生,你手上的材料先别动,别往外拿。审计期间如果有人知道我们手上有材料,可能反过来告我们‘违规获取内部文件’。”

  林浩沉默了几秒。“贺川那边查的备案信息呢?”

  “贺川查的是工商登记和公开信息,不涉及内部凭证。那部分没问题。但你再让他往下查,比如查启衡的银行流水,就有风险了。”

  挂了电话,林浩翻开笔记本,在“秦望”那页加了一行:审计封存,卡在我拿到材料之后。他把本子合上,站在原地想了想。顾承泽退了确认书,秦望封了财务凭证,听证会压缩了发言时间。三件事前后脚发生,节奏掐得像排练过。对方不是在被动应对,是在主动控局。

  他拨通了贺川的电话。“川子,查一件事,别碰银行流水。启衡在南桥里拿的那几笔咨询费,对应的合同上写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工作内容?我看看……我手上有一份启衡跟城投签的服务合同照片,之前拍的。合同上写的是‘南桥里片区商业生态评估及前期商户沟通协调服务’。”

  “评估报告交了吗?”

  “交了。但那份报告的内容——”贺川翻了一下照片,“我拍了前几页,内容跟三年前宏远那个项目差不多。区域分析、业态评估、商户分级,框架几乎一样。”

  林浩闭了一下眼睛。三年前他写的宏远风险评估报告,被秦望的评审组拿去当南桥里的评估框架用。启衡拿了咨询费,交了一份跟宏远项目高度雷同的报告。这笔钱花得值不值,账面上看不出来,但内容上经不起比对。

  “川子,你能把那份合同和报告的照片发给我吗?”

  “能。但浩哥,你拿这个去听证会上说,就得证明两件事:报告确实雷同,以及雷同意味着什么。光说‘看着差不多’没用,得把两边的关键数据摘出来对比。”

  “我知道。”

  “还有,”贺川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我昨天在巷子里听人说,顾承泽下周听证会之前要在南桥里搞个商户座谈会,请所有商户去吃饭。名义上是‘听取意见’,实际上是想在听证会之前把商户的口径统一了。你小心他提前把商户那边的话堵死。”

  林浩站在路边,头顶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顾承泽在商户那边动手,秦望封了财务凭证,听证会发言时间被压缩。三面合围,留给他反击的窗口越来越窄。

  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测算明天能出来吗?我需要提前看一眼。”

  林晚回了一条:“今晚给你。你那边出了什么事?”

  “审计封了财务凭证。听证会压了发言时间。”

  林晚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手上有什么,先别亮。明天见面谈。”

  林浩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南桥里走。巷子里一切照旧,商户该忙什么忙什么。路过卤味店时,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

  “林顾问,昨天那个姓吴的又来了。”

  “他又来干什么?”

  “没进店,就在巷子里转了一圈,跟几家签了确认书的商户聊了几句。我听见他说下周有个座谈会,让大家一定去。”老板压低声音,“他还说,城投那边新来的那个顾问,待不长了。”

  林浩笑了一下。“行,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走出巷子,站在板房门口。对方在放话,说他待不长了。这种话放出来,就是在试探商户的反应。商户要是信了,下周座谈会就会一边倒,听证会上的公众意见就会被引导成“支持启衡方案”。

  他掏出笔记本,在“顾承泽”那页写了一行:下周商户座谈会,要抢在他前面。

  刚合上本子,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林浩先生?我是江州城投审计部的,姓方。有个事想跟您核实一下,您方便说话吗?”

  “方便。您说。”

  “我们收到一份匿名举报,说您在项目推进过程中违规获取内部评审材料。审计部需要您明天上午来一趟,做个情况说明。”

  林浩握着手机,站在板房门口,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卤味和旧木头混杂的气味。

  “几点?”

  “九点。城投大厦八楼审计部。”

  “我去。”

  挂了电话,他靠在板房门框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里。

  匿名举报,违规获取内部材料。他上午刚拿到启衡的优化建议,下午审计封了财务凭证,紧接着一份匿名举报递到审计部,精准地指向他。一天之内,三件事串成一条线。

  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顾承泽退确认书是明棋。秦望封凭证是暗棋。举报信是第三手。

  然后他合上本子,推门进了板房。沈曼青正对着电脑发愣,见他进来,抬头说了一句:“审计部那边也给我打电话了。明天上午,你跟我一起去。”

  “你也被约了?”

  “你是违规获取材料,我是材料提供方。”沈曼青苦笑了一下,“咱俩明天得对好口径,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说。”

  林浩在桌边坐下来。“材料是启衡递给评审组的,我让沈氏这边通过正规渠道复印了一份。复印渠道合不合规,审计部说了算。但材料本身是真的,内容是真的,这是我们的底气。”

  沈曼青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明天审计完了之后呢?听证会还开不开?”

  “开。审计归审计,听证归听证。两件事不冲突。”林浩翻开笔记本,把明天要做的事按顺序列出来,“明天上午应付审计,下午见林晚拿测算,晚上我找贺川把商户座谈会的事摸清楚。听证会之前,还有三天。”

  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三面合围,留给他反击的窗口确实越来越窄。但窗口再窄,也得伸手出去。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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