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从新郎胸口穿出来时，沈辞正在想一件事。
这婚纱的料子，真差。
劣质蕾丝刮着她的手腕，像无数根细针在皮肤上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婚纱，红色血，新郎的脸贴在她肩膀上，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浸透了领口那朵塑料玫瑰。花瓣被血泡软了，耷拉下来，像一只被踩扁的蝴蝶。
教堂里很安静。不是那种庄严的、适合说“我愿意“的安静。是一种死了人的安静。宾客席上一片空，没有观礼的人，没有神父，没有花童，连管风琴都停了。满地散落的玫瑰花瓣被踩进地板缝隙里，干枯的、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整个空间像被抽空了所有活物，只剩她、新郎、和那把还插在胸口没拔出来的刀。
“系统提示：副本【血色婚礼】进度87%。目标人物已死亡。请扮演者沈辞在30秒内——“
“闭嘴。“
她把刀又往里拧了半圈。刀是蛋糕旁那把西餐刀，不锈钢锯齿刃，本来用来切三层奶油蛋糕的。她顺手拿的。不算锋利，但够长，从胸骨缝扎进去，卡在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之间，拔出来再捅第二下的时候，刀刃上已经全是血和碎肉。新郎的身体抽搐了一下，手指在她后背抓出五道血痕。她没躲。疼是好信号，说明这具身体还归她管，神经还在传信号，说明她还活着。
“30秒倒计时开始。请扮演者完成当前剧本设定的【尖叫-崩溃-认罪】情绪链，否则——“
“我说了，闭嘴。“
她松开刀柄。刀还插在新郎胸口，刀柄朝上，像一面歪斜的小旗。她从裙摆里抽出手——掌心里攥着一根铜线，细的，裸露的，没有绝缘皮。铜线一端缠在她中指根部，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进副本第一天就缠上了，越勒越紧，指腹已经发紫，按下去没有回弹。三天了。三天没松过。
她用铜线，在新郎的婚纱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血是最好的墨水。铜线划过白色蕾丝，血被牵引着洇开。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转折都带着一股狠劲，像一个人用指甲在灯泡电线根部刻字——一下，两下，三下，铜线尖划过纤维的声音细碎得像咬牙。第一个字：不。横，竖，提，最后一笔甩出去，像一条垂死的蛇尾巴。
“倒计时15秒。扮演者沈辞，请立即进入认罪模式——“
“我不认罪。“
“警告：拒绝执行剧本指令将触发惩罚机制——“
“那就惩罚。“
她写完最后一笔。婚纱胸口，血写的“不“字，歪歪扭扭，像一面被踩过又捡起来的旗。血还在往下淌，把最后一竖拉成一条细长的尾巴。
然后，舞台灯灭了。
不是渐暗。是瞬间全黑。她眼前的画面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撕开——左半边是婚礼现场的血红色，右半边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连声音都被吞掉的黑。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被扔进了一口封了盖的棺材。
“系统已强制终止当前副本。原因：扮演者沈辞出现【规则外行为】——第一，未在限定时间内进入认罪模式。第二，对系统指令进行了三次以上拒绝响应。第三，在剧本道具上进行非授权书写。惩罚等级：最高。执行方式：强制绑定。绑定对象：洗白师陆执。生命值共享协议已激活。从下一副本起，一损俱损。“
黑暗中，一个声音响起。不是系统的机械音。是一个人的声音。低沉的，从容的，带着良好教养打磨过的温和。
“沈小姐。你刚才那刀，角度不错。但你应该先确认——新郎是不是真的死了。“
沈辞的瞳孔缩了一下。因为她感觉到，贴在她肩膀上的那具“尸体“——动了。不是抽搐，不是痉挛，不是神经反射。是呼吸。温热的、平稳的、带着笑意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打在她颈侧的皮肤上，像有人在她耳边数数。
“欢迎来到第二个剧本。“
黑暗裂开一条缝。冷白色荧光灯的光漏进来，带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沈辞站在一栋楼里。一条走廊，两边是关着的门，每扇门涂着不同颜色——红的、蓝的、绿的、黑的，像一排排张开的嘴。走廊尽头一扇半开的门透出暖光，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甜腻的、油汪汪的、八角桂皮冰糖焦香。
沈辞低头看自己。还穿着血迹斑斑的婚纱。铜线还缠在中指根部。她试着动手指，能动。腿也能动。身体还是她的。
“沈小姐。“声音从左边第三扇门的方向传来，“你反应比我想象中快。“
陆执站在那里。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袖扣是银色的，方形，刻着字母L。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等电梯。
“你——怎么还活着？“
“我从来没死过。“他语气像在讨论天气，“上一个副本的'新郎'是我的助手。我让他配合你演了一场。“
“你让一个活人让我捅了一刀，叫配合？“
“他穿了防刺服。“陆执从内袋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脸。你鼻梁上有血。“
沈辞没接。手帕纯白，绣暗纹，边缘一道细细的金线。和第一个副本里她写“不“字的婚纱，同一个颜色。
“生命值共享。“陆执说，“从这一刻起，你受伤我疼，我受伤你疼。你死——“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也死。“
“所以你是来给我当保姆的？“
陆执的手帕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面具，是真实的、带着锋芒的欣赏。
“不。我是来给你擦屁股的。“
走廊尽头的门突然开了。门后是一间餐厅。长桌上摆着二十盘红烧肉，每一盘一模一样——同样的色泽，同样的摆盘，同样的甜腻香气——但每一盘里都少了一块。像是二十个人同时夹走了同一块肉，在同一秒。
“欢迎来到迷雾大厦第七层。请各位扮演者享用晚餐。“
陆执看着那二十盘红烧肉，领带的结微微松了一松。
“沈小姐。别吃。“
“为什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最中间那盘。盘子边缘有一滴血。新鲜的，还没干透的。
“这里的红烧肉——“他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是用人的肉做的。“
沈辞看着那二十盘红烧肉，蹲下来，用铜线从裙摆边缘挑起一小块布料，慢慢站起来。
“那正好。“她说，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一点，“我正好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