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周末，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剩下的潮气。余澈看了一眼电子表，八点五十一，距离九点上课只剩下九分钟，而他离教学楼还隔着一条街，眼前的红灯还剩四十七秒。他后悔穿了一身黑，出门时觉得很酷，但现在只觉得热得要命。手里的冰美式已经开始化出水，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昨晚看小说看到两点，早上闹钟响时没有听到，又多睡了半小时。而现在，他要为这半小时来负责。路口的风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他盯着红灯上的数字，心里算着从这儿跑到电梯口要几分钟。算到第三遍，红灯的数字才跳到一。他骂了自己一声，拔腿就跑。
拾光艺考在老城区一栋六层楼的顶楼。一楼墙的两边贴满了往届学员的喜报，一张压着一张，最上面那张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余澈跑进大楼，电梯间在走廊尽头，他拐过弯时，另一个人从对面冲了出来。他先看见一截高马尾，然后是一张同样被吓到的脸，接着肩膀撞上肩膀。他本能地抬手去挡，手掌擦过对方的胳膊。他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墙。冰美式飞出去，杯盖弹开，深褐色的液体泼在地上，一小半溅在他的左袖口。有几滴落在他的鞋面上，顺着皮革往下滑。
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幸好今天穿的是黑色。第二个念头才是：她没事吧。
女孩蹲在地上捡东西。帆布包倒在她脚边，东西散了一地：纸巾、钥匙、耳机，还有一本卷了边的书。余澈赶紧蹲下去帮她。他捡起最后一样东西，是一只舞鞋。白色，缎面，鞋头磨得发亮，边缘破了一块，鞋底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愣了一下，把鞋递过去。
“给你。”
女孩伸手来接。指尖擦过他的指腹，凉的，有一点尖。他手一缩，快得像被烫了一下。舞鞋差点掉下去，被她两根手指夹住。
“对不起。”
他小声说。
女孩抬起头。她有一张很明亮的脸，笑起来一边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窝。她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
“没事，也是我不小心。”
这时电梯到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去，分别站在两端。余澈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慢慢上升的楼层数字。电梯反光的墙壁映出女孩的影子，高马尾，白T恤，帆布包上挂着一个机构的牌子。隐隐约约他看见上面有一个“唐”字，后面的字则被她的手臂挡住了。他也不好仔细盯着看，只好重新把视线移回数字上。
“叮”
六楼到了。余澈走出电梯，又回头说了一句：
“真的对不起。”
留下女孩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余澈远去的背影，撇撇嘴
“……也不好好道歉。冷冰冰的。”
播音教室在走廊尽头。余澈因为迟到被罚站在门口，站在他旁边的是好朋友吴川。吴川也是被赶出来的，背靠着墙，站得很熟练，一条腿还在打拍子。看见余澈，他像看见了救星。
“呦，你怎么也迟到了？”
吴川乐了。
余澈不想理他。吴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子，又凑近闻了闻
“你不是每天早上必喝咖啡吗？今天怎么没看到你喝？”
“起晚了，没买。”
“不对啊。”
吴川吸了吸鼻子
“没喝怎么一股咖啡味？”
余澈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板擦精准地砸在吴川肚子上。孙老师的怒吼从教室里传出来
“吴川，再上课说话，你给我出去站着去，你就不能学学余澈啊，行了余澈，你回去坐吧。”
余澈拍了拍吴川的肩膀，转身回到了座位。身后传来吴川恶狠狠的声音。他耸了耸肩，趁老师转身，对吴川竖了个中指。吴川刚要发火，第二个板擦飞了过来。
“吴川，你到底要干什么！”
余澈捂着嘴，笑得肩膀发抖。边笑边拿出手机，决定再买一杯咖啡
十点四十，课间。
前台的外卖桌上只剩两杯饮料。一杯冰美式，一杯草莓奶昔，并排放着。杯壁上全是水珠，在桌面上各自洇出一个小小的圆。余澈伸手去拿冰美式，这时另一只手同时从旁边伸过来，先一步拿走了草莓奶昔。他抬起头。桌子另一头站着早上那个女孩。她换了白色练功服，头发散下来，落在肩上。她低头看杯身上的标签，看得很认真。确认是自己的之后，她抬起脸，正好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她先是有点茫然，随即眼睛亮了一下。余澈知道她认出他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早上对不起”，又觉得太正式。还没想好，只见一个女生从后面抱住她。
“念念，陪我去一趟洗手间吧。”
“好啊。”
女孩应了一声，被拉着往前走。经过余澈身边时，她忽然转过脸，对他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有几缕头发拂过他的手臂，带着一点凉。空气里飘着一点甜，若有若无的，像草莓奶昔的味道。
余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她叫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块咖啡渍已经干了，颜色更深了一点。他忽然想，如果明天还能见到她，一定要好好道个歉。
放学后，余澈和吴川去打球，一直打到天黑。两人才抱着球，一路晃回家。走到余澈家楼下，吴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家旁边来新住户了啊。”
余澈抬头。看到隔壁那栋常年黑着的小楼今晚却亮着灯，窗上蒙着一层暖黄，隐约看到里面有人影在动，一趟一趟地搬着东西。
“不知道。”
他摇摇头
“应该是刚搬来的。”
吴川“哦”了一声，抱着球走了。余澈摸出钥匙，打开家门。
“回来了？”
厨房里传出妈妈的声音
“洗手，吃饭。”
“好。”
余澈把背包放到椅子上，看见桌上有一杯草莓奶昔。塑料杯，粉色，吸管还没拆。杯壁上凝着水珠，已经淌下来，在桌面上圈出一个小小的水印。
“隔壁新搬来的小姑娘送来认门的。”
妈妈端着菜出来
“你妈我血糖高，一会你喝了吧。”
余澈“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妈妈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人家小姑娘头一天就把邻里关系处明白了，再看看你。一个学播音的，见着个生人连话都不敢说。”
余澈低头扒饭。
“一会你把那几件点心给人家送过去，就当回礼。”
“不。”
余澈急忙拒绝
“同龄人你都不敢说话，这播音真叫你白学了。当时就——”
“好好好，我去。”
他赶紧打断了妈妈的话
“但是人家叫什么啊？我总不能上去直接嗨你好吧。”
妈妈想了想
“具体叫什么我还真不知道。小姑娘介绍的时候只说了她姓唐。”
余澈瞬间愣住。他脑子里闪过电梯里那个牌子，那个被手臂挡住一半的“唐”字，还有外卖桌上的那杯草莓奶昔。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小得有点不讲道理。
“……不会这么巧吧。”
吃完饭，他提着点心去了隔壁。巷口的声控灯在他脚下亮起来，走一步，亮一盏。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不一会里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后停住，锁扣响了一下，门开了。
余澈先看见的是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先是有点茫然，随即亮了起来。
“是你啊。”
她笑了，眼睛先弯起来，声音才跟上
“原来住在隔壁的人真的是你。”
余澈准备了一路的那句“你好，我是隔壁的”，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袋点心，像个走错门的快递员。他应该先递点心的。可他忘了。
她把手伸过来：
“你好，我叫唐念。”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是温的。
“你好。”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小。
“我叫余澈。”
唐念看着他，忽然指了指他的袖口：“你这里，咖啡。”
余澈低头。左袖口上那块深褐色的印子已经干了，在黑衣服上不太明显，但凑近了还是看得出来。
“早上洒的。”
他说。
“因为我吧？”
“不是。”
他答得太快，自己也觉得假，补了一句：
“是我跑太快。”
唐念笑了一下，那个浅浅的窝又出来了。她侧过身，把门开大了一点。
“进来坐一会儿吧。”
她说
“我正好缺个帮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