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陶然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夜。
他在这天的日记中这样写道:“出生在一个穷困多子的家庭,毕业又赶上不包分配,没钱,没关系,没合适的工作……毕业时,我失落到了极点。走出校门该怎么走,会怎么样,我陷入了迷茫。”
寝室里就剩陶然一个人了。室友不是有了工作,就是回家了。这是他可以住的最后一夜。他一直在等待着被聘用的消息。可是,最后还是没有等来。不是没有聘用他的,而是没有稍微满意的。聘用的工作基本都是与他的美术专业无关的,而且待遇很低。待遇高的也很诱人,但需要你靠销售提成得到。
陶然买了点小菜和酒,为自己告别学校欢送一下。还买了两盒烟,放肆地在寝室里抽了起来。因为,寝室里没有其他人了,学校也管不到。
酒喝没了,陶然还是没有睡意。他靠在临床下铺的行李卷上,接着失眠式的乱想,乱感慨,乱懊恼。
想工作,想出路,他已经想麻木了,硬想都想不进去了。而不想想的却不时地跑出来。比如毕业联欢会,一次再次出现。
毕业联欢会上,杯盏交错,多数人很开心,很得意。得意者、畅想者的发言让他恼怒,让他嫉恨。其中也包括嫉恨自己。陶然偎在角落里低沉地喝酒。他不去敬酒,同学来了他也就是应付一下。
他不远处一个女生哀婉地向他看来。他把头扭过去,转而又不自觉地去看她。她爱他,他喜欢她。她很贤淑,有一种低调的温柔和秀美让他不可抗拒,她让他找到了他的初恋最初的影子。然而,她的家境比自己家还困难。陶然不是嫌贫爱富,用感情以外的东西衡量感情的人。可是,他知道在一起生活的基础物质条件不能没有。陶然也憧憬过,毕业找到一份好工作,和她起步美满的爱情生活。但是,现在陶然自知自己不能对这份感情负责,他只好眼睁睁地把这份感情掐死在萌芽里。他每次想到这,他都很难受,他都想骂。
同学们对他都不错,尤其是女生。有同学拉他发言,他带着醉意上台说,“我不说什么了,临别了,我给大家唱首歌吧。”于是,他弹起了同学递过来的吉他,唱了一首他自己最近创作的歌《何时能在天空飞翔》:
走在熙攘的街市上,我心好迷茫。揣着文凭,四处游荡,不知何处是我容身的地方。告别校园,破灭了梦想,我重重地摔在地面上。呜呜……呜呜……我何时能在天空飞翔。
走在熙攘的街市上,我心好凄凉。钱袋空空,爱情摇晃。不知谁来抚慰我的忧伤。离开父母,中断了供养,我俨然像荒野的孤狼。呜呜……呜呜……我何时能在天空飞翔。
天生我才,我是天才。我一定能在天空飞翔。
他唱完,把会场气氛一下转到悲哀上来了。他的好友,和他同样感受的同学涌上来痛哭。
他这首歌是一次招聘会后,在街上溜达出来的。
那天,陶然来到人才市场。楼外就有很多招聘的,招聘者和应聘者熙熙攘攘,声音嘈杂。陶然留着长发,一副艺术家的派头,挎着包,仰视着,信心满满地在人群中孤傲地穿行。有户外招聘者问陶然想找工作吗,陶然干脆不理会,继续穿行,走进人才市场大楼。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高傲自信的时候。他不仅获得了优异成绩,拿了毕业创作一等奖。而且他阅读了大量美术设计的书,自我感觉与大师相差不远了,只是个时间和过程问题。
陶然走了几家招聘台都希望不大,而且心里渐渐拱上了火。他又在一家工艺美术品厂招聘台前交上应聘材料。
招聘者倒是很热情,请陶然坐下后,拿起材料看了看说,“哦,名牌学校啊。有作品吗?”
“有,您看,毕业作品展一等奖。”
“我是说投产了的作品。”
“没有。我刚毕业。”
招聘者马上把脸凉下来说:“材料放这吧。”
“我是很有潜质的。”
“我相信。但工作经历在我们这很重要。我们这艺人不缺,缺一个能带他们突破的人。”
“我没经历,但我能带来他们突破。我的艺术潜质和实用艺术一结合,很快就会出东西的。”陶然见招聘者摇头,又说,“清朝督陶官唐英去时不懂陶瓷工艺,后来成为陶艺的领军人物,一代大师。”
“可我们这很难能给你这样的机会。我们要有经历的成手。”招聘者和陶然说完,便和一个领青年人来的老熟人打招呼。
“都不给实践机会,怎么会有经历呢?”陶然急了。
招聘者依然和气地说:“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问题。我们新恢复生产,需要成手。你再看看别的单位吧。”
“别以为我不明白。尽管把位置留给关系和匠人好了。”
“孩子气。”
“你骂我愤青好了。”
陶然愤然而去。他从人才市场大门出来。户外的招聘让他也不得不放下身段看一看了。然而,都不理想。根本不在乎你是不是大学生、高才生。工作倒是能找到,但收入上,去了吃住就不剩什么了。
陶然离开了人才市场,郁闷惆怅地走在街市上。于是这首歌就开始往出溜达了。陶然肚子饿了,走到小饭店,摸摸衣兜,一碗面条的钱都不够。他转去路边买穗煮苞米边走边啃着吃。鸽子带着响哨在天空,让他羡慕。他扔掉苞米核子,放声呐喊,“我一定能在天空飞翔。”路人看了以为他有毛病。
陶然本想睡一会,也闭了灯,可他一宿没睡。靠在行李卷上,拿易拉罐做烟缸,一颗接一颗地吸着烟。
天亮了,透过没拉严的窗帘黑黑的屋里射进一束光。烟雾在光束里自由蔓延着,好似陶然绵绵不断的思绪。只有细看才能看出颓丧的陶然躺在下铺阴暗的角落里吸着烟。这种氛围好像要走向刑场。
陶然掐掉烟头双手搂在头后还在沉思。少许,他又摸烟,烟盒里没烟了,这是他这天晚上抽没的第二盒烟了。陶然攥掉烟盒,蹦起来,摔掉烟盒和易拉罐,把桌上的信函撕掉扔去,胡乱地整理了行李,用毛巾沾暖壶水擦了一下脸。最后停下来,含泪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寝室,扭身开门,义无反顾地走了出去。
陶然走进走廊,眼前似乎亮了一些,走廊有一头更亮一些,他朝亮一些的方向走去。当他从黑洞洞的楼门出来,便觉得外面有些刺眼。
外面的世界是明亮的,校园的景色是美的。有的毕业生家长用车来接,同学围前围后地送行。有的毕业生三五成群说笑着离开学校。而陶然心里的世界是灰暗的。他独自一人拉着行李箱低头走在校园的路上,和他同行的只有脚下灰暗的他自己的投影。
陶然来到学校大门口还是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学校,说了声,“别了,我的母校。别了,我可爱的学生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