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

  这一切都有点太超现实了。

  当张启跨过校门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自己和赵明明身上穿着的衣服都变了——变成了高中时期的校服。深蓝色的化纤面料,袖口收紧,左胸口印着崮陵第一中学的校徽,那个图案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但穿在身上的感觉却异常合身,像是穿了很久。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铁栅栏门。门柱上那块白底黑字的校名牌还在,油漆斑驳,但字迹清楚。崮陵第一中学。他从来没有在这里上过学但他的记忆中莫名的多出来了一段关于崮陵高中的信息,位于城东,校门朝南,门口有两棵银杏树,每到秋天就落一地金黄的叶子,和那扇永远格格不入的灰扑扑的铁门。

  这种毫无逻辑的混乱让他脑子里一阵发紧。

  学校不对,时间也不对。他明明是个大学生,为什么站在一所陌生中学的门口,穿着一身不属于他的校服?所有的信息都在互相打架,像是有人把他的记忆和现实装错了位置,拧成了一个错位的结。好在这一次他没有被这些莫名的记忆蒙昧,而是在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异常。

  看着校门外诡异浓厚的白雾,他回忆起了之前梦中的所见所闻。

  他停下脚步站在门槛上,没有继续往前走。

  旁边的赵明明等不及了。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拽了两下,力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重。

  “张启,你还在发什么呆?不是你说要一起出去吃晚饭的吗?怎么还不动啊?”

  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撒娇的语气,但里面夹杂着一丝诡异的杂音——像是收音机在调频的时候发出嘶嘶的电流声,叠在她的尾音里,每个字的结尾都拖出一条细小的尖锐的钩子,撕扯他的大脑,让张启十分的不舒服。

  张启只能尽量不转过头看她。越过她的肩膀,把注意力放在校门外的那条街。

  街上的雾气越往外越浓。灰白色的,贴着柏油路面缓慢翻滚,从街口的方向一团一团涌过来。

  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在雾里变成了一圈模糊的光晕,再远就什么都看不清了。

  那种雾和他第一天晚上梦到的雾一模一样——诡异而危险。

  他不能进去。

  “明明,”张启咬着牙,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吃晚饭一定要到外面去吃吗?在学校食堂吃不也一样吗?”

  可这句话一出口,旁边突然失去了声响。

  寂静。

  诡异的寂静。

  仿佛只剩下他一个活人了。

  风声、远处的车声、便利店里冰柜压缩机的嗡嗡声这些声音全部消失了,像是有人关掉了这个世界的开关。

  张启硬生生地转过头。

  赵明明站在他身边,低下了头。她的脸被刘海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下巴。

  一种死人的灰白色爬上了她的皮肤,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石膏。

  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发出一种低沉的、机械的喃喃自语。

  “明明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了的。明明说好了的。”

  三遍。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速度。

  每说一遍,她抓着他左袖的那只手就收紧一分。灰白的手指紧紧攥着,泛出青紫色,五根手指像是铁钩一样嵌进校服袖子的布料里,发出纤维被拉扯变形的咯吱声。

  该死,我刚才就该直接跑的,看着女孩诡异的模样张启就后悔他刚才心中的哪一点侥幸。

  张启想甩开她的手,但根本甩不开。

  那股力道完全不是人的力气——一个正常的女孩不可能有这种握力,他整个左手被攥得骨头生疼,手腕以下的部分完全动不了。

  她开始往前走,拉着他一起走,动作缓慢而坚定。

  他的脚后跟在门槛上磨出两道白印,身体往后仰到极限,没有任何用处。

  雾气越来越近。那股湿冷的触感扑面而来,已经能闻到雾里裹着的腐败甜味。

  面对那诡异的浓雾,张启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想到了那块铁片。

  心一狠,他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摸到那块铁片。

  石片的表面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断口粗糙。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紧石片,猛地抽出,对准赵明明抓着他袖子的那只手,用尽全力划了下去。

  石片的断口划过她的手背,划出一道伤口。

  那怪物受了伤,发出一声尖叫,松开了手。

  那个声音不是从赵明明嘴里发出来的——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念叨着那句话——而是从他头顶上方某个位置直接炸开的,尖锐到像是有人把碎玻璃塞进了他的耳朵里。

  有效!有效!!

  张启无比庆幸自己赌对了一回。

  挣脱这个怪物,拔腿就往校门里面跑。

  他跑出不到两步。

  身后那个尖叫声骤然拔高,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一口气拧到了底。

  声波穿透他的耳膜,在脑子里炸成一片尖锐的嗡鸣。他的耳朵像是被两根冰锥同时刺穿,痛感从耳道一路捅到后脑勺。

  他的双腿软了下去,整个人捂着耳朵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那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直接从颅骨内部炸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大脑皮层,在用一种伤心欲绝的语气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声音越来越大,一层叠一层,同一个句子被无数个重叠的嗓音同时念出来。

  她每往前走一步,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就多叠一层。

  他的耳朵捂不住,手指挡不住,声音从外到里直往他大脑里钻,震得他的牙齿都在发颤,头晕目眩,身体发软。

  他倒在地上,双眼迷离地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张启躺在地上,捂着耳朵,蜷着膝盖,双眼迷离地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校服还在她身上。但校服里面的躯体已经不对了。

  她的轮廓在雾气中不断变化,腰以下的部分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流质,拖着地面缓缓移动。那张脸在赵明明和某种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之间来回切换——有时是圆圆的脸蛋和弯弯的杏眼,有时是一张光滑的、只有嘴没有眼睛的灰白面皮。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来。那张脸俯下来看着他,嘴咧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尖锐的牙齿。暗红色的液体从牙龈渗出,沿着下巴滴落,滴在校服的白色领口上。

  “为什么你要跑呢?”她说。

  张启没有回答。他说不了话。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响,一层叠一层,把他的思维搅成了一锅粥。

  怪物等不到回应,开始变得逐渐癫狂。

  “你不是说爱我的吗?你不是说爱我的吗?你不是说爱我的吗——”

  她一遍一遍地重复,语调从质问变成了嘶吼,从嘶吼变成了某种毫无意义的、机械的尖啸。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最后所有的字都搅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团分辨不出语义的噪音。那团噪音从她的嘴里涌出来,从她裂到耳根的嘴角溢出来,像是坏掉的收音机在播放一盘被绞烂的磁带。

  她的脸开始失控。五官融化了——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凹陷的浅坑,鼻子塌下去变成一坨模糊的凸起,嘴巴还在,越裂越大,几乎把整张脸一分为二。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那排细密尖锐的牙齿在路灯下反着光,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里面涌出无穷无尽的碎碎念。

  张启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但那声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折磨——像是有人把一根生锈的铁钉敲进了他的耳道,一寸一寸往里锤。

  铁片贴着他的大腿,凉的,稳定的,像一根钉在身体里的冰针。那股凉意钻进血管,往上走,在他被尖叫声搅得一团乱的大脑正中轻轻炸开。它把恐惧压到了冰面之下。但也仅此而已。

  他还是动不了。腿不听使唤,手抬不起来,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铁片能让他保持清醒,清醒地看着自己是怎么死的。

  怪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动作很温柔,和那张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的脸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五根灰白色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下来,划过眉心,划过鼻梁,停在嘴唇上。指甲泛着青黑色,边缘粗糙,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要杀他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按住他的头,利爪划破他的皮肤,血从他的额头上面渗出来。

  我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很安静地浮上来。没有惊恐,没有不甘,只是陈述事实。他跑不掉了。这是他的极限了。

  但他不甘心。

  他的大好年华就在这里结束了吗?死在一条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街上,死在一个长着他同桌的脸、但已经不是他同桌的东西手里?

  他摸着口袋里的铁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石片攥在掌心里。就算死,也要给这个怪物一点教训。

  怪物按着他额头的那只手越来越重。他的头骨被压得咯吱作响,视线开始发黑。

  血涌上他的眼睛,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淡红色的滤镜——灰白色的脸、裂开的嘴、路灯惨白的光。他用那双充血的眼睛不屈地盯着那个怪物,盯着那张已经没有五官的脸。

  但他的身体不听话。

  那种刺耳的叫声还在响,钻进他的骨头缝里,把每一根肌肉纤维都震麻了。

  他想要奋力一搏,想要举起握着铁片的那只手,想要把石片粗糙的断口捅进那张裂开的嘴里。可他的手纹丝不动。手指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

  他没有那个力气,到此为止了。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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