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死。”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林昼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冷静,“什么叫会死?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陆笙没有立刻回答。他松开抓着林昼的手,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发抖了。林昼注意到他的后颈上有一些灰色的纹路,从衣领里蔓延出来,像树根一样细密地爬在皮肤上。
“陆笙。”林昼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陆笙平齐,“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很害怕。但我的朋友现在一个人在这里,我需要找到他。你在这里待了三天,你知道的比我多,求你了,告诉我。”
“三天.......三天了吗.......”说完陆笙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头顶的天窗落下来,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个白色的光圈。那些黑影在远处游荡,嚎叫声时远时近,像潮汐一样有节奏地涨落。空气里的铁锈味越来越重,林昼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
“这里是镜渊。”陆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哥在墙壁上找到的,估计是很久之前别人刻下的名字。他说这里像是一面镜子里面的深渊——和真实的世界一模一样,但所有东西都是反的。没有灯,只有月光。没有活人,只有那些东西。”
“那些黑影是什么?”
“不知道。我哥说它们叫‘游魂’。它们会碰你,碰到你的地方就会出现那些灰色的线。”陆笙抬起手,让林昼看他手背上蔓延的纹路,“这是‘精神值’,被碰到就会下降。黑线长到心脏位置的时候,就是“精神值”降到零的时候,你就彻底消失了。不是死,是消失。像被黑暗吞噬一样,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林昼想起季明朗手上的灰色纹路,想起他说“我死了才出来的”。原来“死亡”在这里不是终点,而是一种代价——用精神崩溃换一次逃生的机会。
“那‘单独者’呢?”林昼追问,“你刚才说我朋友会死,为什么?”
陆笙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因为镜渊需要‘羁绊’。它要的是成对的人——双胞胎、情侣、最好的朋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越深越好。它会用这种感情来……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哥说它在‘吃’那种东西。如果一个人进来,没有羁绊者,它就会很快地把他吃掉,因为没有羁绊的人抵抗不了那些游魂。”
“但我和他是一起进来的。”林昼说,“我们是‘成对’的。”
“那你们为什么没有被传送到一起?”
林昼答不上来。
他想起在扶梯上的那个瞬间——沈夜的声音突然断了,他手上的温度突然消失了。那不是走散,那是镜渊把他们分开了。可是为什么?如果镜渊要的是“成对的羁绊”,为什么不把他们放在一起?
除非——镜渊不认为他们是“成对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林昼的心里。他和沈夜认识了七年,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熬夜、一起做所有的事情,但在镜渊的判断里,他们不算“成对的人”。
那他们算什么?
林昼摇了摇头,也许这是镜渊的一种“考研”呢?
“你能站起来吗?”林昼收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伸手去扶陆笙,“我们得去找我朋友,还得找你哥。你知道陆辞在哪里吗?”
陆笙借着他的力站了起来,腿明显在发软。他扶着墙站稳,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指向走廊的北侧:“我哥在那边。我们进来之后就分开了,我找了他很久,后来在那个方向听到过他的声音。但那边游魂太多了,我过不去。”
“那我们先去找你哥,然后一起去找我朋友。”林昼说,“三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陆笙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着墙根开始移动。林昼走在前面,陆笙跟在他身后半步。林昼学着他之前在书上看到过的野外求生技巧,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地面,确定没有碎玻璃或者其他会发出声响的东西才踩实。陆笙在后面学着他的动作,两个人像两只猫一样在黑暗中无声地移动。
走廊两侧的店铺门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曾经光鲜亮丽的橱窗现在只剩下破碎的玻璃和褪色的海报,模特人台东倒西歪地躺在角落里,塑料的肢体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林昼路过一家曾经卖婚纱的店,看到一个人台穿着发黄的婚纱,头歪向一边,像在看着他们。
他加快了脚步。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十字路口。月光在这里变得更暗了,因为头顶的天窗被某层楼板挡住了。林昼停下来,侧耳听了听。
左边传来游魂的嚎叫声,很近。
右边很安静。
正前方有一条走廊,尽头有月光透进来。
“走哪边?”林昼回头问陆笙。
陆笙指向右边:“那边。我记得我哥的声音从那个方向来的。”
林昼正准备往右转,余光突然瞥到左边的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游魂那种平滑的移动,而是更急促的、更用力的、像是有人在跑。
他本能地把陆笙往身后一挡,自己退到墙根,屏住呼吸。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影从左边走廊的拐角冲了出来。
那个人跑得很狼狈,几乎是跌跌撞撞的,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胸口。他的外套上全是灰,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不知道从哪里划出来的红痕。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的像两盏灯,在黑暗中灼灼发光。
林昼认出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
“沈夜!”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他顾不上会不会引来游魂了,从墙根冲了出去,朝那个人跑去。
沈夜听到他的声音猛地停下来,抬起头,看到了朝他跑来的林昼。
那一瞬间,林昼看到了沈夜脸上一种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静,不是平淡,不是那种永远在掌控之中的从容。是害怕。是那种丢了很重要的东西、找了很久很久、以为再也找不到了、突然又出现在眼前的害怕。沈夜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站在那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昼跑到他面前,想也没想,一把抱住了他。
两个人撞在一起的时候,林昼听到沈夜闷哼了一声,可能是撞到了哪里疼。但沈夜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死死地箍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林昼感觉到那个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脸在发抖,有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服的布料渗到了皮肤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沈夜哭。
他从来不知道沈夜会哭。
“你跑哪去了。”沈夜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头就看不到你了。我喊你的名字,你听不到。我以为你被——”
“我没事。”林昼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我没事,我在这里。你受伤了吗?有没有被那些东西碰到?”
沈夜没有回答,只是把林昼抱得更紧了。
林昼不再问了。他就那样抱着沈夜,站在走廊中间,月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不远处,陆笙靠在墙根,安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也许是两分钟,林昼记不清了——沈夜终于松开了他。他退后半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看起来像一个努力装大人的小孩。
“那些黑影会降低精神值。”沈夜说,声音还有一点哑,但语气已经回到了那种让人牙痒的平静,“我被单独传送到三楼,被碰到过几次。精神值应该已经降到五十以下了。”他抬起手让林昼看——他的手背上,灰色的纹路已经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像是戴了一双灰色的手套。
林昼的心揪了一下。
“但我们抱在一起的时候,那些纹路退了一点。”沈夜继续说,他看着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着,“大概退了五毫米。说明肢体接触可以恢复精神值,而且恢复的速度和接触的面积有关。牵手可能更慢,拥抱更快。”
林昼愣了一下。沈夜就是沈夜,在差点死了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哭,不是怕,而是分析数据。
“所以你要多抱我。”林昼说。
沈夜抬眼看他。
“我说真的。”林昼一本正经地说,“你说拥抱恢复得快,那你需要恢复精神值,我就给你抱。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沈夜看了他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嗯。”
林昼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烫,但他把这个归因于十二月的冷空气。
“对了。”林昼想起身后的陆笙,侧身让开,“这是陆笙,陆辞的弟弟。他和他哥一起进来的,但走散了。他说陆辞在北边,我们打算先去找他。”
沈夜看向陆笙。陆笙从墙根站起来,和沈夜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那种男人之间不需要寒暄的默契。
“你哥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里?”沈夜问。
陆笙指向北侧走廊:“那边。但前面游魂很多,我一个人过不去。”
沈夜走到十字路口的中间,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楼板,又低头看了看地面的灰迹。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划了几下,似乎在测量什么。
“这栋商场的建筑结构我在图纸上研究过。”沈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五楼北侧原来是一个美食广场,空间开阔,天窗密集。如果游魂怕光——它们一直躲在暗处,说明月光对它们有威慑作用——那美食广场可能是整个五楼最安全的地方。你哥如果还活着,应该会往那个方向走。”
陆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我们从哪条路过去?”
沈夜指向正前方:“这条。我刚才从三楼上来的时候,发现游魂的移动有规律——它们每隔一段时间会集中到中庭区域,大概持续五到八分钟,然后散开。现在它们应该正在聚集中庭,走廊里的数量是最少的。我们现在走,八分钟之内能到美食广场。”
林昼看着沈夜,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不知道什么样的恐惧,手背上的灰色纹路证明他差点就死了,但他站在这里,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分析路线、计算时间、制定计划,好像一切都还在掌控之中。
但林昼看到了他刚才抱自己时的表情。
那种表情骗不了人。
“走。”沈夜伸出手,看向林昼。
林昼没有犹豫,把手放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林昼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沈夜的掌心传过来,像是一小股温水注入了冰冷的血管。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但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夜的手背——那些灰色的纹路,在两个人交握的指缝间,似乎又退了一点点。
陆笙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牵着的手,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月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走廊的地面上,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剪碎后重新拼贴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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