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落下来,冷白色的,照不亮任何角落。
季明朗蹲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捂着耳朵。但他的手指根本挡不住那些声音——低沉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嚎叫,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指甲刮着墙壁,又像是某种濒死的动物在哭泣。声音不大,但钻进脑子里之后就出不来了,在太阳穴的位置来回撞击,撞得他眼眶发酸。
他旁边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蜷缩着。那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但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那些黑色的影子对声音很敏感。这是他们花了一整天(也许是两天?他记不清了)才学会的规则。
“哥。”陆笙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气声,“我们还能出去吗?”
季明朗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今年二十七岁,学过建筑设计,自认为逻辑思维很强,但他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要死在这里。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甚至没有余力去想“怎么出去”。
陆辞从另一头摸过来了。他是陆笙的哥哥,双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季明朗能分得清——陆辞走路的声音更重,呼吸更急促,他比弟弟更容易害怕,但他从不承认。
“前面是死路。”陆辞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全是影子,过不去。”
“那往回走。”季明朗说。
“回不去了。”陆辞的声音里有种奇怪的平静,“刚才来的那条走廊不见了,变成了一面墙。”
三个人沉默了。
月光从头顶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在这个空间里,影子不止他们三个——那些黑色的虚影在月光下游走,没有脸,没有形状,只是一团更浓的黑暗在移动。它们不着急,像是在散步,更像是在巡视。
季明朗注意到一件事:那些影子从来不靠近月光直接照到的地方。
他抬起头,透过玻璃天窗看到了一轮月亮。月亮是残缺的,边缘有一块暗色的阴影——半影月食。他在某个科普节目里看过这个名词,当时觉得毫无用处,没想到现在成了他唯一能判断时间的东西。
月亮在移动。很慢,但确实在移动。
季明朗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猛地抓住陆辞的手臂:“我们是在扶梯上进来的,对不对?商场的手扶梯。”
陆辞愣了一下:“对。”
“那出口一定也在扶梯上。”季明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们要回到最上面,找到扶梯,在月光照到扶梯的那一刻——”
他的话被一阵嚎叫打断了。那些黑影突然躁动起来,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朝他们的方向涌来。
陆笙站了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到了哥哥前面。
陆辞把他拽到身后:“你往后。”
季明朗看着这对兄弟,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也有弟弟妹妹,他应该回去的,他答应过要给他们带宵夜的——
一只黑影擦过他的肩膀。
他的脑子里突然像被人灌进了冰水,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童年的家、母亲的背影、大学录取通知书、一些他来不及看清的脸……然后所有画面像玻璃一样碎裂,他只感觉到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季明朗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出现了灰色的纹路,像是用炭笔画的细线,从指尖向手腕蔓延。
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精神值”在下降的标志。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名词,但他本能地明白:当这些纹路爬到心脏的位置,他就完了。
“走。”季明朗推了陆辞一把,“往上走,找扶梯。”
三个人在黑暗中奔跑。月光在他们身后追逐,黑影在他们身边穿梭。季明朗跑在最后面,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手背上的灰纹已经爬到了小臂。
他听到陆辞在前面喊:“看到扶梯了!停了,扶梯停了!”
“跑上去!”季明朗用尽全力喊,“跑到最上面!”
他不知道这个判断对不对。他只是在赌——赌月光、扶梯和出口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赌他们进来时的方式,就是出去的方式。
陆辞和陆笙冲上了扶梯。
季明朗跟在后面,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灰纹爬过了手肘,爬上了肩膀,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他看到了月光——就在扶梯的尽头,一束冷白色的光垂直落下来,照亮了最后三级台阶。
陆辞和陆笙站在那束光里,朝他伸出手。
“快!”
季明朗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到月光的那一刻,那些灰纹像是被火烧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但同时,一只黑影从侧面扑了过来,撞进他的身体里。
季明朗感觉自己被撕裂了。
不是身体,是某种比身体更重要的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记忆、情感、所有构成“季明朗”这个人的东西,被那只黑影撕下了一大块。
他摔倒在扶梯上,听到陆辞在喊他的名字,听到陆笙在哭,听到那些黑影在嚎叫——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
冷白色的。
什么也照不亮。
后来,季明朗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只记得那束月光,和那两只没能抓住他的手。
他的墙上画满了眼睛。
每一只都在看着扶梯的方向。
——那是第一批进入者的故事。
也是后面所有人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