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起,寒侵寸骨。
那一缕缕从虚空劫漏溢散而出的灰黑雾气,不似山间阴煞、坟地凶气,无戾气、无杀机,却带着天地寂灭的荒芜本源,无声漫过小城街巷。
寻常凡夫肉眼凡胎,全然不识凶险,依旧安睡入梦,对这场悄然降临的灭世前兆一无所知。唯有通晓阴阳、勘透天机之人,方能感知到天地根基的细微腐朽。
小院之内,灯火摇曳不定,灯芯明明未枯,火光却阵阵发暗,像是被无形的死气持续压制。
姜半仙踏前一步,枯瘦手掌探出窗外,指尖轻触那层灰黑雾气,瞬息之间,他袖口残存的道韵金光尽数消融,指尖皮肤泛起一层灰白枯败之色。
他猛地收回手,面色凝重到了极致。
“是劫煞本源。”
“不是人间凶秽,是阴阳壁垒碎裂后,虚空混沌外泄的原始死气。”
张学文靠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弥漫的黑雾,眼底满是无力与恍然。从前他不解明初那场无史可载的天地动荡,不解张青崖为何甘愿背负千古骂名窃脉布局,此刻尽数通透。
六百年的安稳人间,从来不是天道自然护佑,而是靠着半条龙脉、一族牺牲,硬生生堵住了倾覆苍生的浩劫。
“张青崖瞒得好深。”张学文声音低沉,“他把灭世大祸,藏成了宗族恩怨,把天地重任,压在了轮回主魂身上。一朝脉归原主,劫便无人可挡。”
王春华守在摇篮旁,手心紧紧攥着孩子的小被褥,脸色惨白:“那……那能不能再把龙脉封回去?哪怕重回从前,被张家算计、被宿命纠缠也好过生灵涂炭。”
这话道出了所有人的私心。
他们不求天下大义,不求万古盛名,只求怀中稚子平安顺遂,安稳长大。
可姜半仙缓缓摇头,击碎了最后一丝奢望。
“封不住了。”
“百日定命,命格归位,龙脉本源已然彻底与承平魂魄相融。从前可截、可锁、可困,如今血肉相连、魂脉一体,强行剥离,他会即刻魂飞魄散。”
“六百年温养,六百年制衡,张青崖早已算尽所有退路。”
屋内陷入死寂,唯有灯火噼啪,声声揪心。
摇篮里的张承平,依旧懵懂安睡,孩童的肉身隔绝了世间焦虑,可他眉心的褶皱却越来越深。小小的身子时不时轻轻颤抖,周身温润的地气,正在自发地向外扩散、抵消着侵入小院的虚空劫煞。
他听不懂天地大局,看不懂六百年算计,却凭着魂魄深处的本能,默默守护着这片人间烟火。
微弱、稚嫩,却无比执拗。
与此同时,小城外的村落、郊野、河道,异象接连丛生。
民俗有言:煞入凡尘,万物先衰。
夜色之下,野外百草极速枯黄,夜间虫鸣骤然断绝,潺潺流水变得凝滞冰冷。河道浅滩处,无数鱼虾翻白浮起,无声死去,没有疫病、没有污染,纯粹是被虚空劫煞耗尽了生机。
更诡异的是,城中老旧屋舍的墙角、坟地荒丘、阴阳交界之地,开始浮现细碎的黑色裂纹。裂纹不毁砖石、不破泥土,唯独吞噬周遭的生气,是虚空劫漏落在人间的缩影。
千里张家祖宅,密室之中。
张老道拄着木杖,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天地哀鸣,脸上没有半分悲悯,只剩冰冷的漠然。
“开始了。”
“六百年人为安稳,今夜尽数归零。”
张学武站在一旁,感受着天地间愈发浓郁的死寂煞气,心底的不甘与怨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释然。
原来他不是宗族罪人。
他只是提前打碎了一场虚假的太平。
“叔公,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张学武躬身询问,语气全然不复往日桀骜,只剩敬畏。
张老道抬眼,浑浊的目光穿透夜色,精准锁定百里之外的小小院落。
“等。”
“等煞气渐盛,等苍生受难,等他于心不忍,主动踏出那座小院。”
“张青崖的局,从不是逼他死在宗族厮杀里,而是逼他死于天地大义中。”
“他心怀慈悲,便绝不会坐看人间覆灭。他只要出手,便是以凡胎稚身,承载万古劫煞,最终魂消道灭。”
“到那时,龙脉无主,劫漏自封,张家无需出手,便可重归正统,接续天地气运。”
一番话,字字诛心。
跨越六百年的终极算计,从未是杀伐诡计,而是利用人心善意、苍生大义布下的无解死局。
张家世代背负骂名、隐忍守局,只为等这一朝,等心怀慈悲的真龙,主动以身殉劫。
夜色渐深,煞气愈浓。
小院的灯光愈发昏暗,近乎熄灭。
熟睡的张承平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阴阳相融的澄澈眼眸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温顺懵懂,涌上一层与年龄全然不符的疲惫与清明。
他看不见千里之外的算计,听不懂六百年的秘辛,却清晰地感知到,天地之间,有无数生灵正在无声消逝。
小小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吐出软糯却坚定的一字。
“护。”
一字落音,他周身温润的金色福光骤然暴涨,冲破小院桎梏,如同初生朝阳,顺着夜色漫向整座小城。
漫天蔓延的死寂黑雾,遇光即退、逢暖即消。
一城生灵,转瞬得救。
可摇篮之中,张承平原本红润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虚弱,稚嫩的肩头,似是无声扛起了整片天地的沉重。
他还未满百日,尚未识人知事,便已开始,以身护世。
暗处的张老道遥遥感知这道暖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善心一动,劫运自缚。”
“张承平,你的路,已经被先祖彻底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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