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主位的庄家,攒起一旁的竹条,敲了敲桌子,言语骄横的说道:“开盘了、开盘了,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陈永君从怀中来回摸索,发现荷包早已空空如也。
穿着黑色武服的庄家,看出他的窘迫,露出轻蔑的笑容,意在刺激他的自尊,逼迫他向人借钱:“是不是没钱了?快点回家抱老婆吧,你运气不行,别来赌了。”
听到后,陈永君立马就是热血上头,把插在腰带上的拂尘摔在桌上,又把身上衣服脱干净,只留下一条裤衩,瞪了回去,道:“说谁没有赌注呢?”
庄家嫌弃的用竹条挑起拂尘衣服,随后说道:“劣质道袍抵作三两,一柄拂尘抵作一两,共三两,押小!”
“喂!喂!喂!什么叫做劣质道袍?这是正经的棉质道袍,你懂不懂货?”
“那你押不押?”
“不押,不押!敢说我的衣服和拂尘是破烂。”
“不敢赌就早点回去抱老婆嘛!一身晦气!”
“唉呀!我这暴脾气,我就听不得这种话!押!押!押!都给我押小!”
看见已然中计的陈永君,庄家露出冷冷笑意。
随后将筛盅摇晃起来,一边甩一边喊:“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无论输赢都要认啊!”
在桌上重重一拍,将那盖子揭开。
五、六、六。
明显开大。
赌场内一片嘘声,齐齐对着陈永君。
“都说你晦气缠身,早点回家吧。”
“拜托站远点,不要挡住我们发财。”
带着笑意的庄家,双手抱胸,冷冷说道:“怎么?还赌不赌?”
陈永君看了看桌上的拂尘、道袍。
神色中闪过一丝狡黠。
对着侧边小门,猛地一指。
不好!有执法使来了!
趁着场内打手转头回望的空档。
陈永君把桌上的道袍还有拂尘揽在怀里,利落跑出去。
“还看什么看!还不抄起家伙追!”
一声令下,数十个身手矫健的筑基期武夫冲了出来,手里各执火仗,杀气腾腾追了两条街,又从城内追到野外。
看见陈永君穿着一条裤衩跳入茫茫山林,武夫们这才不甘的回去,临走时还骂骂咧咧,亲切问候好几句。
一株不起眼的草丛中,一颗人头探了出来,悄无声息的把衣服穿好,把拂尘插在背后。
正是陈永君。
话说在昨晚突然兴起,想要置办一些日常物件、食物干粮。
路过赌坊时被吆喝声吸引,不由自主拧头转身闯入。
被喧闹气氛影响不断加钱下注,转眼间就将身上的银两赔得干净,所以发生适才的闹剧。
这件事肯定是赌坊的锅,要不是它吸引我,要不是它诱惑我,要不是它玩弄我,要不是它抛弃我,我又怎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呢?
对头!
这通解释下来,顿时一扫心中阴霾,陈永君觉得这个借口找得不错,并决意糊弄过去。
但是一想到空瘪的荷包,又生出愁绪。
这下只能再去北海洲猎几头妖兽拿去拍卖,陈永君如是想到。
只身往北离去。
在三四个山头外的地方。
天空一朵异常黑云聚集。
滚滚雷光闪过,伴着隆隆巨响。
黑云像是打开一道天门,降下祥瑞彩带般的云朵。
缕缕轻烟盘旋在峰顶之上。
从白烟之中,走出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
此时正把脸凑近手捧的黄铜罗盘,来回端详揣摩,左手不断掐指推演口中呢喃有词。
“好奇怪的气运,若隐若现、时强时弱,还带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若非宝莲金盘恰好照往此处,还真难在十方凡界三千大陆中发现不同寻常。”
一道白光破空飞来。
正好与老者撞个满怀。
唉呀!
一声痛喊回荡在山谷中。
手中宝莲金盘伴着两只木屐飞出。
身躯佝偻的老者在地上滚做一团,从悬崖边掉落,直直往千丈深渊坠去。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新手上路!”
“还不是很熟悉御空飞行。”
从触感得知撞到人,陈永君二话不说先是一阵赔礼。
无人回应。
这才四处打量山顶。
只见一个缀有莲花图案的黄铜罗盘,还有两只红木木屐散落在地。
“唉呀,我的腰啊”
“痛,痛,痛。”
满头白发的老者,脚踩白云腾空飞起。
看到撞见的是一个老者,陈永君登时心就凉了。
“你……这个,我成为元婴期还没多长时间,驾龄还没超过一月,纯属意外。”
“老伯你没伤着吧?要不要给你叫个医生?”
“什么驾不驾?医生不医生?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老宿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腾云驾雾之术一塌糊涂到这个地步。”
陈永君看对方外貌憨厚纯良,未曾趁势责怪,遂暂时放下心,弯腰捡回罗盘,帮他把木屐穿上。
老者的手刚一碰触宝莲金盘,浑身颤抖,两只眼睛震惊不已。
左手快如闪电,猛地伸出紧紧攥住陈永君的手臂。
他的胸膛不断起伏,神情十分激动,道:“你……你……”
“你是哪个法师的弟子?你师门在哪里?你身上修得是什么功法?为什么……”
看见对方如此激动得模样,陈永君浑身彻凉。
看来自己是连宗门都要赔给他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原来我有个朋友今天头七,我赶着去北海送殡。”
“老伯你慢慢散步,这个拂尘送给你。”
陈永君把插在背后的拂尘,塞进老者怀中,顿时觉得抓住老者掌上力气渐消。
急急忙忙驾起一朵白云,往天边飞去。
呆愣的老者还正迷惑。
为什么给我这个拂尘?
我只是想问问你身上气运为何如此离奇而已。
霎时间,好像有一座山脉压来,佝偻颤巍的身躯快要散架。
噫,老夫气运为何被天道禁锢了?
为什么这方天地开始排斥老宿?
天上黑云从四处滚滚压来,隐隐有雷电齐发的势头。
老者冷哼一声,想我风雷仙帝、雷万钧岂是浪得虚名。
吓我?
所谓艺高人胆大,向来自傲雷电法术的雷万钧自是不惧天上蓄势待发的雷电。
难道天底下还有我不可驱御的雷云?
况且此处不过凡界一陆而已,此处天雷又怎能比肩天界玄雷?
拂尘、宝莲金盘收好,左右手变换手势。
一股摄人心魄的道韵从老者身上暴发,右掌中漂浮旋转一张朱木令牌,两面分别写有金色大字“风”“雷”。
风雷令一出,霎时间狂风肆虐。
山峰四周的林海被掀起一阵阵波浪,无数断枝树根卷上半空,飞沙走石惊起一群乌鸦,猛兽野禽开始四散奔跑。
就连两只正在做好事的黑背人猿都停了下来,呼呼呼乱叫,开始逃命。
风雷仙帝以木牌指天,左手掐诀念念有词,暴喝一声:“散!”
轰隆!
天上雷云不曾消散,反倒一闪耀眼银光,齐发九道电弧。
威力无比的闪电先是停在半空,绕成一个圆阵转个不停。
所过之处摧枯拉朽,拦腰树木尽皆化作焦炭,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沟壑。
倏忽之间,九雷合一。
闪电直直劈下老宿所在峰顶。
风雷仙帝眼见不好,急忙踮脚一蹬,飞出百丈之外。
回头一望,天雷之下整座山峰变作齑粉,被劲风吹扬飘散,只留下焦黑平地、树木残骸。
“噢,老夫的屁股。”
雷电劈击范围极大,风雷仙帝迟了半步,身后遭受击伤,此刻哀嚎不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风雷仙帝只觉得周身灵力不由自主的外泄。
“为什么这方天地开始禁锢老夫修为?”
老者猛地看向白拂尘,莫非与那小道赠物有关?
自己平白受了他的赠礼,被他身上气运所牵连?
定然如此!
风雷仙帝想起适才陈永君身上无可名状、又奥妙难解的气运,心中已然有清楚答案。
当即用出仅存的灵力运用神速之法,脚下生风,御空飞行而起。
身上衣袍猎猎作响、胡子长眉被吹的乱扬,化作一道白光,径直奔往前头。
陈永君感到脸上一丝微微麻意,毛发如有耸立之感,空气中飘荡着焦味。
回头一望。
就见到老者破空飞来,罡风鼓满衣袖。
天上乌云随之而动,带着九道旋转不停的雷电,所过之处树木尽折,乱石横飞。
“我去,用得着开大招来追我吗?”
陈永君不知后面发生何事,只当老者运用法术来追问自己。
“你给我站住。”
听到老者这样的叫法,陈永君怎敢停留。
全力维持腾云法术,半步不敢迟慢。
雷万钧此时若有仙帝之境,要追上陈永君不过一念之间,伸手可及。
但现在有天道排斥,修为不过合神期一层,转眼就要跌落至元婴期。
眼见无望追赶,自身灵力肆意四泄,后有九雷索命紧逼,再迟一步怕是要入劫重修。
雷万钧只能把拂尘当做投矛一般甩出。
拂尘应声而至,正好敲打在陈永君的背后。
陈永君顺手之下,便将拂尘收回,继续往北奔去。
虽说天上雷云渐消,但九道天雷近在身后,雷万钧只得先运法将其击退。
双手往上一举,周身涌现一个护体罡风。
轰鸣之下,天雷与罡风共同消散,陈永君已经是在千里天边之外。
留下白发苍苍的雷万钧大口踹气,胸膛起伏不停。
凡间不比天界,灵力稀薄差异,犹如水潭与大海之别。
天界仙人下凡都需抑制自己修为一番,避免扰动凡间灵力异常波动,引起天道排斥。
此时雷万钧修为仅在渡劫期而已,要是再吐纳提升境界,唯恐遭来天谴,到时怕是越用力对抗天道,越是引起天道镇压,所以止步境界于此。
回想起适才遭遇,雷万钧不由好奇心大盛。
没想到一个区区元婴期修士,身上气运竟能够让一介仙帝处于下风。
不过因为赠物一事,气运有所牵连,就能够让自己被一方天道所排斥,当真不可思议。
雷万钧名为风雷仙帝,凭的自然是手上呼风唤雷的本事,一柄风雷令在手,堪与上古传说的雷部正神一论高下。
但他为人好学乐问,喜欢稀奇古怪的奇技淫巧,嗜好望气卜天一类神通,对这天道气运一说也有钻研。
如今遇到未曾听闻的强大气运,势要一探到底,看看陈永君到底是何人物,为何携有如此奇妙。
雷万钧伸手摸摸花白胡子,想起天道如水善万物而不争的道理,不由出神思考。
眼下陈永君身上气运隆盛,是否实则天道欲补其先天所缺?那股不属于新时代的气息又源自何处?莫非是上古传说中的洪荒气息?
丛惑百生,更是挠得雷万钧心中直痒痒,恨不得抓来问问。
但想到陈永君貌似对自己有所误解,决意施法换个装扮再去询问。
当场敲定。
白发老叟在平地转了两圈,一道白烟腾腾升起,已然变作天青道袍加身的中年修士,头顶乌发亮黑,睿智机深的脸上蓄着山羊胡子。
吹一口气。
宝莲金盘变作一条迎风旗杆,灰青色旗帜上写着卜天算命。
笑吟吟的雷万钧,抛了抛左手的风雷令,口中喊道:“变!”
木头令牌霎时变作黄铜摇铃。
变作一个江湖算命道士的雷万钧,顿觉抒怀,朗声道:“一点天机拨迷津,苍生风云我看尽。”
伴着叮叮当当响声。
走下山岭,打算在前头等着。
近海之滨,小城外的茶摊。
“赌牌连输三十三场,出门驾云撞翻人,看来我最近气运不行啊。”
眼见后面已无人影追来,陈永君挥了挥拂尘,掏出手巾擦去额上细汗。
适才全力驾云飞行,着实累得够呛。
向茶摊老板讨来一碗酸梅汤喝下后,陈永君便向伙计询问附近状况。
原来自己到了中州之北的一处小城,因为此处海岸风浪连年、暗礁遍布,来往商船不喜在此停泊。
货物不通,四洲商人、修仙者自然也少来此。
但当地盛产珍珠贝类,凡人下海为生,倒也能找个两餐温饱,人丁勉强兴盛。
问话间,陈永君得知,最近渔民传言海岸有千年蚌精出没,口衔七彩幻光珠迷倒不少无辜渔民,当地城主已下悬赏令号召修仙者捕捉,不仅蚌精全身之宝为赏,还有百块上等灵石相赠。
陈永君听到当然大喜过望,自身身上有《地玄力经》《长虹除魔掌》,都是系统赠送的上等绝世功法,元婴期修为足以对付一只千年蚌精。
蚌精全身是宝,外身蚌壳坚固无比、其肉鲜美蕴灵,拍卖行内市价均不低于七彩幻光珠,又有百块灵石之赏,若能够成功捕获,可以说是回报丰厚。
当下兴高采烈的往悬赏令告示的地点走去,打算再去当地官府问清状况。
路过青石长街。
一个后仰在竹椅里的算命道人将脚跷在桌上,口中吐言:
“可怜十方修仙人,眼里无珠投罗网!”
“凑巧的,凑巧的……”
从算命道人面前走过的陈永君,如此说到。
走了还没两步,身后又有声音响起。
“少叹仙途多艰难,自问缘来有未识。”
陈永君耳朵竖起,听得清楚,心里升起疑团,但还是按捺住心中躁动。
刚刚抬脚。
青年道人五分舒朗三分淡然两分讥诮的言语,又从身后传来。
“茔下枯骨应有问,生死尝有因果无?”
陈永君额头绽出两条青筋,这个就有点晦气,有点过分了,大街上咒人是枯骨。
拧身看向中年道人,只见他躺在竹椅中半眯双眼,脸上似乎带着嘲弄笑容。
“天道自古出幽冥,莫把痴妄解作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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