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巴罗特

　　说起巴罗特，基本上全系居民都有耳闻。他可以说是一个几乎全能的人，然而个性洒脱。他在一百二十年前参与了银河系的恢弘建设，首都的图纸也是他初拟的。后来人民安居乐业，他闲不住，就要去执行系外的任务。叶尔巴奇本来已经给了他一官半职，可他就靠一句话：“我闲不住”，还说去系外跑跑长见识。拗不过他，只能由他去。

　　在系外呆了那么多年，巴罗特不知道见过多少生物和物质，险象环生。好在他经验丰富，克服那些困难还是比较容易的。像卡特林这样的蛮荒物种，他知道要找到弱点才能抵御，现在对它一无所知，玩个屁。关键时刻，他也没那么容易死，所以他用全息投影迷惑了卡特林，自己保得一命，还救下了纽特。现在他的位置，是银河系外1500万光年的地方。

　　他用全息投影塑造出纽特和他自己的假象，然后拉着纽特乘上了应急舱。应急舱别的优点没有，就是弹射能力强。一经弹射，就能直接形成跃迁，再加上这些天的太空漂流，已经渐渐漂远。巴罗特意识到宇宙中没有什么能量流动，所以经过观察，他非常笃定地得出结论：他们的应急舱，已经在无形间进入了黑洞最外缘的轨道。巴罗特粗略估计，再过54天，他们将被超越次元的黑暗吞噬。

　　所以他没有坐以待毙。他在纽特的协助下，用超导电光波发出信息，预计在两天内进入银河系，一旦有住人行星接收到，务必将这条消息报告给总统。这一点，在巴罗特发出的消息中说明得非常清楚。发出去之后，他就静静地等待着，尽量把少的可怜的食物节省着吃。一个应急舱储备的食物虽然够多，但是舱内有两个人，情况未卜，最好先警觉点。与此同时，为了不闲着，他还研究卡特林的来历。

　　好在应急舱上并不缺少什么，除了动力系统。动力系统在弹离船舱的一瞬间消耗殆尽，现在完全处于瘫痪状态，但是还有备用动力，用了也白用，走不了多远。巴罗特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仔细地回想那个恐怖的身影，尽全力将它描摹下来，同时漫无目的地对其进行猜想。纽特在旁边帮不上忙，只能从一个小房间里找出一些原子投影体来看文学作品。

　　“卡特林，来自宇宙大爆炸的蛮荒生物，猜想：内部元素和细胞紧密结合，坚硬而紧实，手臂的硬度接近于基岩，锋利度和振金有的一拼，初步判断为太空未知物质，暂且命名为泠金。”

　　“泠金……”巴罗特无意识地重复着同一个词。他的手在屏幕上写写画画，对于卡特林的外形探究，已经初具规模。

　　铛的一声，伴随着这声巨响，整艘应急舱都在晃动。纽特手里的原子投影体脱手而出，砸在舱体的另一头，发出一声闷响。巴罗特迅速松开手，手里的笔惊慌失措地飞回到笔筒。他迅速走到门口，扭开门，下到中舱，透过窗户往外看。他顺手打开了舱外传感仪，感知着震动的来源。他的身后升起一架录像机，船舱裂开了两个洞，两架核弹炮从地面下升起，黑黢黢的炮口从洞里对着外面。

　　嘶！

　　一个硕大无比的头颅哗然出现，这个头颅让巴罗特一辈子忘不掉，大约是因为卡特林长相比较千篇一律的缘故，他觉得这一只和上一只没什么分别。与此同时发出声音的，是两架核弹炮。卡特林的头在一瞬间飞出去老远，在真空中挥洒着深色的血液，背着光看不出颜色。巴罗特恍然：卡特林的弱点在头部。

　　纽特这时才慌慌张张从梯子上爬下来：“船长，什么事？”

　　巴罗特用手一指舷窗外：“喏。”

　　纽特仗着自己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骨科医生肆意地张大自己的嘴巴，让自己的下颚与上颚分道扬镳。巴罗特没工夫欣赏纽特的满嘴白牙，他走到旁边的操纵台按下一个按钮，接着操纵几个铁爪抓住卡特林，拖进应急舱。

　　在遥遥几千万光年外的首都上，叶尔巴奇正在有模有样地筹备巴罗特的葬礼。这两天他和梅落庭都带了黑纱，仿佛死掉的是他们的老爸。全体官员也争相效仿，妄图博取到叶尔巴奇的好感。

　　与此同时，那些生物学家也算是研究出来了一些东西，他们通过那还算清晰的影像和一些不伤筋动骨的修补，复原出了未知生命体的原形。一看到这个景象，装腔作势的尼可忍不住了，他要抢占先机地用自己的嘴说出这种生命体的名字。实际上他这样着急完全多余，其它生物学家根本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哦，耶和华、玛利亚和耶稣啊，哦，宙斯、赫拉和普罗米修斯啊，哦，如来，观音和玉皇啊，这是卡特林啊！”尼可的演技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巅峰，他的表情能让千年之内的影星无法超越。其它几个生物学家见状不甘落后，他们也用夸张的表情和华丽的辞藻来抒发他们内心的惊讶，实际上他们完全不认识这东西，但是脸不能丢了。

　　于是下一瞬，他们毫无礼貌地冲过走廊，弄出极大的动静，却在距离总统房间两层楼下的位置就放慢脚步，做贼一样地踏上一级级铺着金黄色花纹的吸尘地毯的阶梯。走到门口，尼可首当其冲去按门铃，其动作之轻微让人产生了一种按钮易碎的错觉。

　　本来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玩意念控制游戏的叶尔巴奇听到动静，退出游戏界面，点开全息镜头一看，几个生物学家热切的脸正塞满了画面。他见状从床上坐了起来，拖鞋跑到他脚上安分守己。他按了床头的一个按钮，门上的纳米颗粒浪潮一样的消退。生物学家们毕恭毕敬地走进来，尼可刚想说些动人的废话，叶尔巴奇就伸手阻拦：“报告成果。”

　　尼可见了只得咽下去恭维话，命令生物学家们布好投影仪。几个生物学家手忙脚乱，如同学龄前儿童。尼可等到一切布置完之后就化身影帝，开始慷慨激昂唾沫横飞地讲解：

　　“至高无上的总统！请允许微不足道的我向您介绍这导致车辙号陷入毁灭的罪魁祸首吧！它是多么的可怕、多么的狰狞啊！那一身的倒刺，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啊！它那令人胆寒的长刀似的胳臂，多么令人后背发凉啊！请您看吧，它的名字是卡特林——魔鬼的名字啊！它的组成物质又是多么的惊人啊！它……”

　　叶尔巴奇在旁边听得别扭至极，也就是这个时候，远在银河系边缘的康川星收到了巴罗特发出的消息。

　　康川星是几万年前地球上叫日本国的行政区域现有太空领土的一部分，由行星管理者康川三成命名。得亏康川三成是个忠诚的爱河者，不会像外强中干的大多数日本军人一样投靠外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在睡觉，他二话没说就跑过去操纵，直到回自己房间拨电话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短裤，只有左脚上有一只拖鞋。

　　在拨通总统热线后，康川三成问道：“喂？是总统先生吗？”

　　“有什么事？”不耐烦的声音，“有什么事要找我得先预约，你……”

　　“没有时间了，总统！我是银河系端点星康川星的管理者康川三成，我们刚刚收到巴罗特船长从1500万光年外发送过来的超导电光波……”

　　“简直是胡扯！”虽然叶尔巴奇表面上在否定，实际上康川三成听得出来，总统的声音明显透露出欣喜，“他不是已经被炸死了吗？”

　　“他具体怎么逃生，得让您自己听，我们没有这个权限，巴罗特船长加密了。您可以自己听听。”康川三成说着把录音带扔进信箱，只听到对方那头砰的一声，随后是叶尔巴奇迫切的声音：“感谢你的实诚，不过我现在一定得看看，不是，要听听，再……”电话挂了。

　　叶尔巴奇转过身：“你们几个全给我出去！”几个生物学家察言观色，发现总统虽然差遣他们滚蛋，但是脸上明显很高兴，现在不出去就是找死。于是他们不知所云但又匆匆忙忙地告辞。叶尔巴奇迅速关门，差点把走得慢的那个生物学家脚脖子夹断。

　　他抬起颤抖的手，掀开玻片，有机玻璃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黑色的小匣子。他颤抖着手把它掏出来，从背面艰难地打开了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