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晚归

　　店主大叔懵了，他看着这一把彩票，有些疑惑，有些不解。

　　“小朋友，你确定是这么多吗？”

　　“对的叔叔，就是一百五十一注彩票，只是有一百五十注刚刚落在我书包里了，所以我才去拿书包的……”

　　“这……”大叔感到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在哪里。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岁的孩子，手上拿着一大把中奖的彩票，他知道这是一个庞大的金额。作为专业人士，大叔自己也从未中过这么大的奖，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他贪欲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张皓手中的彩票，正要开口，突然感觉有些针芒在背。

　　他回头，看到商店外面，张玉平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自己。

　　张皓对着门外大声喊道：“爸爸，给我多拍几张。”

　　“好嘞。”张玉平笑容满面地说道。

　　说完，张皓捻出一张彩票递给大叔，轻声说道：“这是两百块钱的彩票，叔叔，我直接送给您了。您放心，我已经满八岁了，麻烦您帮我快些兑奖……”

　　大叔有些发愣，他在这个十岁的小孩身上看到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和人情世故。他心中的贪欲被缓缓地浇灭了。

　　他有些结巴地说道：“哎，好好，叔叔马上给你兑。”

　　说完，他接过那一大把彩票，插入彩票机点数。

　　张皓回过头，看到张玉平已经拍好了照片，站在玻璃门外的屋檐下面。这位父亲望着车水马龙的城市，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张皓有些难过，他看到了张玉平头上满头的水珠，几缕白发贴在他的额头上。

　　张皓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他狠心地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会用无尽的荣华富贵来报答此刻对父亲的欺骗。

　　“小朋友，你的奖金。”

　　回过神来，大叔笑着把三捆红色的现金，递向了张皓。

　　张皓露出过去干销售时常用的微笑，点着头连连道谢。说着，他把这三捆钱快速点了一下，放进了书包。

　　挥手对大叔说道：“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走出小店门，张皓把两张一百元递给张玉平，他父亲笑了起来，眼角的鱼尾纹延伸开来。他夸着张皓的勇敢，带着儿子高兴地走进了肯德基的店门。

　　在他们身后，小店的大叔看着手中的两张一百元，感慨万千：“现在的小孩啊，不像我们那时候了……”

　　……

　　吃完肯德基，雨已经停了。

　　张玉平吭哧吭哧地骑着自行车把张皓送回外婆家。

　　俩人推着车路过楼下菜园的时候，刚好碰到外婆从家里推着一辆平板车出来，车上放着带水的黄瓜和大白菜。

　　张皓问道：“外婆，你去干嘛？”

　　“刚刚下了雨，这些菜鲜的很，我去菜市场门口卖卖看。”

　　说着，老人还瞥了一眼张玉平，她还在埋怨女婿冒冒失失在省城丢了三十多万。老人家不懂什么叫理财，只知道张玉平捣鼓了一通，把钱全丢了，还和女儿大吵了一架。

　　张玉平讨好地笑着，把自行车交给了张皓，说道：“妈，我去卖好了，您回家休息吧……”

　　那时候家家户户有多的菜都会拿着去菜市场门口卖掉，以互通有无。

　　外婆哼了一声，顺势就把平板车交给了张玉平，说：“也好，省的回来吵架了。”

　　张皓有些担心地看着张玉平，他腰一直不好，又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别出去卖菜卖出了病来。但看着父亲一脸热情地推着车，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叫他早点回来。

　　毕竟张皓也明白，缓解悲伤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太多事情了。

　　“走了张皓，赶紧回去洗洗脚，再看会儿电视就好睡觉了。”

　　外婆拍了拍张皓的肩膀，走向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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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父亲去卖菜，真的卖出了大事。

　　时间到了十二点，张玉平还没有回家来。卖菜这个事情，太迟了不但没人买，菜市场还会关门赶人的，张玉平带着那辆没锁的卖菜板车，他还能去哪里呢？

　　张皓毕竟是成年人的灵魂，他听着客厅里那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

　　母亲和外婆还在跟张玉平赌气呢，他们都没打算管老张了，早就呼呼睡着了。

　　张皓等不住了，翻身把衣服穿好，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

　　他要去菜市场确认一下，别是张玉平的老腰闪了，那样的话要及时把他送到医院里去，走之前他还背上了那书包。

　　那里面有三万块钱。

　　荷园小区那时候还没装路灯，老楼间的小路黑魆魆的，只能借着月光摸索着走。秋风带来阵阵凉意，张皓裹紧衣服，走到了菜市场。

　　菜市场门口是一条宽敞的马路，暗灰色的落叶在路面上打着滚，整条路一目了然，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条黄狗趴在菜市场门口的地上，张皓知道它叫大黄，后来还生了一条小狗。再后来回老家的时候见到它，就给它起了个名叫小黄。

　　大路的对面，大部分的店铺都已经关门了，只剩下一家“合家欢副食品超市”还亮着昏暗的灯光。

　　根本不见张玉平的影子。

　　现在更棘手的问题是，张皓绞尽脑汁，根本就没有父亲晚归的记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去完肯德基，张玉平很早就回家睡觉了。

　　正因为父亲回家少，所以张皓对这一段记忆是很深刻的。

　　直到张玉平去卖菜为止，一切都是正常的。但是现在，时间的轨迹改变了……

　　张皓吸了吸鼻子，他害怕的是那些球赛的结果，还有楼盘的涨跌发生变化，那么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多赚了三万而已，但是这三万元，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命运。

　　他在马路上踱来踱去，最后还是没什么发现，只好走向了那间商店。商店的门旁坐着一个肥胖的大叔，他嘴里叼着烟，穿着一件白背心，肚皮上还不伦不类地盖着一件西装。他不断把玩着手上的一部键盘手机，眼睛不时抬起来瞄一眼周围。

　　张皓走近一看，看到他玩的是贪吃蛇。

　　这时胖大叔也注意到了一个小孩走过来，他抬起头，指着张皓骂道：“小屁孩，赶紧滚蛋，别到处乱逛……”

　　张皓往店内望了一眼，东西摆放有些脏乱，但确实什么人也没有。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叔叔，您有没有看到一个里面穿白衬衫，外面穿着毛衣背心的，三十七岁左右的男人？”

　　“滚！小屁孩，没有！”

　　张皓无奈地转身，准备离开。

　　但他没走两步就顿住了脚，因为他看见了副食品商店右侧的小道里露出的一个车把手。

　　那是一辆平板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