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一日，黑斯雷夫群岛，伊洛克岛大教堂门口。
“尊敬的神父先生。”
“工艺品商人”摩斯科特走上台阶，朝身穿漆黑长袍的瑞文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联合果品公司给您递来了电报，说是有急事希望您能今天，不，现在就去一趟奇克莫斯托岛。奥贝伦香蕉公司也递了相同的电报。”
“现在？五分钟后吗？”瑞文半眯起眼睛，以略带轻蔑的口吻反问道。
“呃，电报中的信息是，越快越好。”摩斯科特咽了口唾沫，把刚才想说的话憋了回去。
对方是多么可怕的存在，即便他没亲眼见过，也能从无数旁人的描述和敬畏的眼神中窥见一斑！
“当然，如果神父先生您实在不方便应邀，也可以择日再议。不过，双方都希望我告诉您，情况有些不容拖延......是和摩斯港有关的。”
瑞文没有搭理摩斯科特，将目光投向了教堂外的草棚，一群皮肤黝黑的长屋人小孩正在用贝壳和木块削成的彩色珠子玩游戏，赢家能得到输家的宝贝，算是一种孩子们的赌博。厄索娜坐在一张黑藤编织的摇椅上，用两根棒针打着海草纤维披肩。自从得知老布尔大概率再也回不来的消息后，她一下从一名健壮的妇人变成了与年纪吻合的老妪。她的小曾孙也在孩子们当中，被其他小孩尊敬地称为“庄家”，因为他们的珠子都是厄索娜给披肩做的装饰品，一旦曾孙子把珠子输光了，她就会慷慨地再给他掏一大把。
“行，那就五分钟吧。打电话过去，告诉他们五分钟后在奇克莫斯托码头等我。”
眼见孩子们玩得开心，瑞文点了点头。
“厄索娜太太，告诉孩子们待会准时回家，今天晚些的课不用上了。”
随后，他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向前踏出一步，一步穿梭到了奇克莫斯托岛，从黄叶松大街的一条小巷里走了出来，穿过被玻璃工艺品和各种鱼干压弯树梢的矮树林，朝码头走去。
在码头等待他的不仅有联合果品公司和香蕉公司的代表，还有一队来自章鱼崖的使节。瑞文曾在章鱼崖那边见过为首的那名胖绅士，还受过他的盛情款待。
除此之外，还有挤满整座码头的上百条船！
大船，小船，帆船，机动船......每一艘船的船身上都印着编号，挂着印有摩斯港标记的旗帜，这表明它们都是有摩斯港航行许可证的船只。
所有航船的甲板上，全都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甲板上加设了好几排露天座位，能坐的人坐着，没位子的人只好挤在船舷边上。
“这是什么意思？摩斯港的船全跑过来了？”
“他们是‘新德市难民’。”
联合果品公司的代表卢克山拿开叼在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口烟雾。
“是的，尽管这听起来相当荒诞，但船上的人的的确确是从新德市逃出来的难民。他们在新德市已经待不下去了，性命随时面临被充公献祭的风险，携带财产逃离新德市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选择。”
“这里共有多少人？”
“您可以自己观看一下。一艘大船通常能坐三百个人，但每艘大船都卖了五百个位子。一艘小船能坐八十人，但每一艘小船里都塞了将近两百人，甚至二百五十人，因为你也不知道有多少偷渡者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现在，堵在港口的大船共有五十三艘，小船一百六十多艘，但还有几十艘大小船只堵在外面，没法进港，也没法统计。与此同时，开往这边的船只还源源不断。”
“换言之，即便是保守估计，奇克莫斯托岛码头边上的新德市难民也有十万人......”
“这正是我们焦头烂额的原因。摩斯港那边的航船公司坑了我们一把，因为他们也很窘迫，急需这笔快钱。根据他们先前的预估，我们只预计了两万，最多三万难民的到来，但实际上的数目足有六七倍之多！”
“在我们来得及做好应对措施之前，他们就全都来了，杀了我们个措手不及。”
“奇克莫斯托岛压根容纳不下那么多人。”
香蕉公司的代表开口了。
“这些人认为只要有个几百万烈洋就能移民，事实上，这在以前的确行得通。但在资源供给不上的情况下，钱又有什么用呢？”
“我们也在尽最大的努力进行分流。”
章鱼崖的胖绅士接过话来。
“如果情况乐观，我们可以分走三分之一的难民，但那需要一两个月时间整备。这段时间内，这群人连找住处都成问题。”
“你们在新德市的合作者都帮不上忙吗？”瑞文平静地问道。
“实话实说，他们也自身难保了。”
鲁克山摇了摇头。
“目前，黑斯雷夫群岛已经就这件事协同一心，却有心无力，只有伊洛克岛目前还有盈余。”
“所以，这次我们非常希望能和您，和伊洛克岛达成进一步的合作关系。毕竟，这段时间内，文明人和长屋人的合作也算愉快，对吗？”
这话说得相当客气了，瑞文心想道。
得亏自己及时回到伊洛克岛接任了神父的位置。教授走了，如果自己也不在，等待长屋人们的就不会是一次客客气气的请求，而是强制征集令和文明的枪杆子！
“愉快了，又怎样？”想到这里，他摆高架子，不动声色地反问道：
“你们想要什么？”
“这个......据我们所知，大泽区那边的市镇上，还有一些空置的居民区和工厂区，码头边上也有一些临时的住房，应该能够容纳部分居民。嗯，也许我该补充一句，那些房屋是十多年前，香蕉公司和联合果品公司自费为工人们修建的福利设施，房产权目前还算是我们的。”
你们怎么就不说它们是怎么空出来的？瑞文在心中反讥道。
“当然，我们不要求免费的帮助。”
见对方保持沉默，鲁克山忙继续道：
“对于你们救助的每一个难民，我们都会给予五万烈洋的答谢。这对于伊洛克岛复兴来说应该是相当大的帮助！”
是谁刚才说，现在钱和资源压根就不对等了？瑞文又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与此同时，他在心中把自己想出来的一个办法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大漏洞。
“伊洛克岛不缺钱。”他冷冷地对鲁克山说道：
“不过，这事情也不是谈不下去了。你们拿这些钱在群岛购买物资，然后去和地表交易食物和日用品，供给难民，他们要什么你们就买什么。”
“地表？人民王国？”
“对，他们那边资源还算充足，至于物资运输方面，我可以搞定。”
“照做的话，我就答应开放伊洛克岛给难民，但只提供住宿和基础支援，且仅限你们刚才提及的区域。”
琳早在一个星期前就表示希望和黑斯雷夫群岛合作，共渡难关，但和虚海的资本家们直接交涉将会是一场漫长的博弈。
现在，他正好趁机开条件，一举省略掉这些繁琐的步骤。
“和野蛮人交涉......”
鲁克山一时陷入了沉默。他是土生土长的摩斯港人，和地表只有过生意往来，其余一切一概不知，对于地表人的印象也仅限于漠视生命，嗜血成性的野蛮土著。
瑞文此时却没再理会他，径直绕过众公司代表，走向了其中一艘大船的甲板。
几百双眼睛同时自船舷上看了下来。
这些眼睛内没有迷茫，没有无助，更加没有绝望，只有漠然和侥幸，孩童们牵着大人的手，眼中闪烁着对于新世界天真乃至残忍的向往。
一烈洋在这里等于一神太伏，而一神太伏在虚海足足拥有约等于新德市两百烈洋左右的购买力！
所有人都听过在黑斯雷夫群岛只要花一两百神太伏就能享受皇帝般的一天的传闻。长屋人是忠诚的奴仆，阿斯泰克人自王朝时期开始就为文明社会卑躬屈膝，而只要每个月付出几百神太伏，就能为家里添置几个能干的女佣。
虽然在新德市混不下去了，但这个世界仍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尽管知道现况大不如前，但他们的认知不足以让他们想象出一个有钱没处花的世界。
“让没进港的船开往伊洛克岛西岸。”
瑞文对拿着哭螺号的引水人说道：
“用灯塔给那些还在路上的船发信号，让他们也转向。给摩斯港拍电报，让所有没离港的船都停下，这里没位置了。”
码头工人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服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指令，但他们的手脚相信了对方。事实上，这正是现在最恰当的做法。
六个小时后，大泽区市镇的长屋人们排成好几排，站在沙滩上，眺望着被人造太阳镀上金边的船影，严阵以待。
若非神父先生澄清，他们都以为这是又一次开战的信号。
“待会，你们可以给船上的人卖东西，但是收到的烈洋要记下账来，然后交给我，我会为你们等额换成神太伏。如果有用不了的，我可以替你们在摩斯港银行存款，随时能够提出，外加每季度百分之二的利息，存得越多，回报就越高。”
瑞文非常担心难民们带来的钱会冲击市场。伊洛克岛的流动性不高，这意味着岛上可供交易的货物就这么多。
新德市和黑斯雷夫群岛的货币购买力相差过于悬殊，就连最穷的难民身上也会有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烈洋。要是不加以控制，让这些货币在伊洛克岛流动起来，很快就会出现物资供不应求的情况，直接造成通胀！
“不过，在我手上就不一样了。”
自己能够自由往来奥贝伦全境，在任何地方将钱换成物资，再循环回来。
现在，先让这些钱变成银行账户上的数字冷静一下，等资源周转过来，很快就能够平账。
除此之外，他最近还想用烈洋钞票做些别的事情。
在叮嘱完零售小贩后，瑞文又去和几座较大的本土企业进行了一番交涉，他们才是资金流动的大头。
在确认一切安排妥当后，瑞文下令开放港口，航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向了码头。
而头顶大篮子，背着巨大包袱的长屋人小贩们就像商船到来时一样一窝蜂地涌向了船边，街道上早已支好了大大小小的摊档，热闹得像过节一样！
新德市难民们很快就挤满了码头，大街，小巷，以及所有能够进出的地方。他们的目光中透露着陌生，警觉，新奇和迷茫，犹如一群游入大海的淡水观赏鱼。天空在他们眼中从不曾是红橡木色的，他们亦从未被困囚在一座孤岛上，四面是碰一碰就会致命的海水。
然而，在看见整整齐齐的白砖蓝顶建筑，贩卖各种新德市报纸的报摊，双手摸过胀鼓鼓的皮夹时，他们又有了回到文明的感觉。
这个新家远没有旧家温暖。
但是，昔日的家要夺走他们的性命！
午夜降临，长屋人们抱着一个个空篮子，心满意足地往家走。他们今天的营收额抵得上过去的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全都要感谢来自文明社会的有钱人！
然而，对一些老一辈的长屋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新鲜事。香蕉公司来这里的时候，岛上也出现过相同的热潮，在那之后，就是永无止尽的烦恼和噩梦。
瑞文同样高兴不起来。
一群来自新德市的难民当然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将所有的食物和日用品洗劫一空，但他已经隐隐约约看见了这样的趋势。
很快，他们在长屋人眼中就会从出手阔绰的文明人变成一群彬彬有礼的强盗，除了烈洋之外，难民们给不了他们任何东西，只会索取，用比他们节省一辈子还要更多的钞票掠夺资源。
瑞文绝不希望货币危机蔓延到新德市之外！
“问题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些。接下来，得循序渐进地执行限购制甚至配给制才行。”
大部分烈洋都到了他的手中，有一部分被兑现成了神太伏。“神父”的威信在伊洛克岛相当稳固，只有少数人偷偷记少了些账，留了些“私房钱”。
“接下来，只要记好每一笔账，分别管理流动就好了。”
瑞文将目光投向教堂内部。
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一大群临时化身正在算账，算得焦头烂额，笔头都快擦出火星了。
就在这时，他自己的脑海中忽然一闪。
自己留下的某个标记被触动了。
“是船！”
瑞文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摩斯科特派出去探索岛屿的远洋船，他们终于有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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