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躯体早已剥离了凡俗的知觉，不知饥困，不分晨昏，连脉搏都成了空旷仓库里微弱的余响。我只知道自己在无休止地前行，脚下是冰冷坚硬的地面，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病床，头顶惨白的光没有起伏，没有明暗，像一块凝固的尸布，死死罩住这片无始无终的领域。我无法丈量脚步，更无法锚定自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尘气，仿佛连存在本身，都在被这片空间慢慢啃噬。
神智早已成了飘摇的碎絮，我不敢深究此刻的“我”究竟是什么——是残魂，是虚影，还是从躯壳里剥落的意识残渣？每靠近一张病床，无需触碰，无需对视，那些藏在干瘪皮俑里的碎片便会毫无征兆地涌入脑海，不是记忆，不是经历，更像是某种刻在骨血里的既定轨迹，顺着神经攀附、缠绕、扎根，将我原本的认知一寸寸挤碎。我开始分不清，是我在拾取它们，还是它们在吞噬我，那些重叠的面孔、碎裂的玻璃、模糊的人影、反复的坠落，早已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在原地。
焦躁像毒藤般在胸腔里疯长，最初的茫然被磨成钝重的戾气。我厌恶这种无声的灌输，厌恶这些一动不动的同类，厌恶它们空洞的凝视里藏着的、不容抗拒的宿命。它们不是等待，是羁押，用千万具同形的骸体，用千万段重合的终局，把我逼向一条没有退路的狭径。我想嘶吼，声音却堵在喉咙里化为虚无；我想挣脱，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只能机械地向前，一步步踏入它们为我铺好的归途。
这片空间的恐怖，从不是狰狞的鬼怪，而是绝对的重复与宿命的闭环。目之所及，全是与我一模一样的形体，一样的伤痕，一样的死寂，它们不是平行的存在，是无数次坍缩后的残片，是无数次走向同一终局的证物。仓库没有边界，没有声响，除了我急促的心跳，只剩下电流微弱的嗡鸣，孤独不是孤身一人，是被千万个“自己”围堵，是连绝望都成了复刻的情绪，连崩溃都早已被写进轨迹。
我愈发迫切地想要逃离，想要撕碎这片凝固的死寂，想要回到那个有烟火气、有瑕疵、有未知的世界。可越是抗拒，脑海里的碎片便越是汹涌，皮俑前赴后继地塌陷、干瘪、消散，像完成了某种神圣又可怖的献祭，它们用自身的消亡，为我清出唯一的通路，目光自始至终追随着我，冰冷、虔诚、死寂，仿佛我是它们唯一的终点，也是它们唯一的起源。
我开始怀疑，这片仓库根本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所有终局的归处，是一切可能性坍缩后的核心。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数个走向同一毁灭的“我”，被囚禁在永恒的重复里。而我，是最后一个还保有挣扎本能的残片，是千万个死寂里，唯一还在试图反抗宿命的异类。
脚步依旧不受控制地向前，前方的光线愈发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像是无数意识腐烂后沉淀的味道。两侧的皮俑还在无声地注视，它们的等待没有尽头，它们的献祭没有止境，我知道，它们要引我去的，不是出口，是这片坍缩之境的最深处——那个藏着所有“我”为何诞生、为何重复、为何毁灭的，最黑暗、最惊悚的本源。
而我，连回头的资格，都已经被剥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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