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孩子失踪

  这几天,传说村长要召集大家商议,如何将文化结合旅游。

  爷爷说,文化就是发展村里的传统手艺,好卖些旅游特色商品。但那些刺绣、花烛的老手艺,早都没几人会了,倒是早年做过船工的老头们还隐约记得几句川江号子。

  据说,川江号子也是文化。

  所以村里的老头们都有点魔怔,时不时扯起嗓门吼两句号子。

  村里不知哪条线路坏了,还没来电。大人们在院落里乘凉聊天,嘿哟嘿哟的声音在村子上空回响,气短声大,中气不足。

  狗也被这号子声惊动了,还以为村里有人打架,汪汪直叫。

  姚志信跑上山来,才想起庙里飘忽不定的曲子,正是老头们唱的号子。

  他看向黑洞洞的山下,忧心忡忡地想,如果真是号子声惊醒了妖怪,继续唱号子,妖怪岂不是能破庙而出?他冲着妖怪撒尿,妖怪岂不是要找他算账?

  可惜,没人会相信他一个小孩子说的话,更不会帮他一起对付妖怪。

  完了完了,妖怪能削掉衣服,削他也是易如反掌,他就要死了。

  虽然死了能去见妈妈,但是终归有遗憾。他还没吃过生日蛋糕,没见过几次爸爸,打架没打赢过几回……

  那个被吓丢的念头回来了。

  他反应过来,他没有妈妈,却没被妖怪抓走。

  那是不是说,妈妈还活着?

  姚志信燃起一丝希望,跑得更快了些。

  脱贫时,村里帮忙修整过土房子,院坝也用水泥重新砌过。三间屋联排的土墙房子在北面,背山面江。中间是堂屋,他和爷爷住在西边的主屋。东边的侧屋常年空着,留给那个不回家的爸爸。

  蚊香烟气已经飘到了院子里,充电灯没了电,爷爷在堂屋里点了蜡烛。

  厕所在院子的西边,姚志信不敢让爷爷看见背后三个洞。他把破衣服藏在柴堆后面,赤条条地进厕所冲洗。

  路上狗不叫,自然也没路人。院子里就他们爷孙俩,他不怕被人看了光屁股去。

  他身上阵阵冒冷汗,胡乱冲了一下,便进屋套了条短裤。

  烛火扑闪扑闪,忽明忽暗,墙上恍惚有歪歪扭扭的影子,说不清的怪异。红光的骷髅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头昏昏沉沉的。

  他钻进蚊帐,捂了毛巾被,紧盯着爷爷问,神女庙里有妖怪吗。

  爷爷有一搭没一搭地打蒲扇,说有。

  奇怪了,他看见妖怪了,为什么没被抓走。

  爷爷又改口说,大人们说有妖怪,只是不想孩子们顽皮涉险。三峡没建成的时候,神女庙旁边是悬崖,有人失足掉下去,摔成八瓣。三峡建成后,水淹上来了,是个回水弯,要把人拉下去。小孩子去了不安全。

  可姚志信真的看到了妖怪,他想知道为什么妖怪不抓他,是不是妈妈还活着。

  爷爷又一次说,他妈妈就是死了,生他的时候就死了。每年清明,他都去上香,磕头祭拜,为啥还会问这样的问题呢。

  姚志信的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难受。

  他希望妈妈还活着,哪怕妈妈真的不要他。

  他背转身,捂了被子,一会儿又觉得热。可掀开被子,挪个地方继续趴着又冷,难受极了。

  爷爷摸他额头,说有些烫,拿了湿毛巾搭在他额头上,又拿出喝剩的三峡原浆给他擦身。

  他想,他会死吧,也许被妖怪抓走就是这个意思。

  他伤伤心心留下遗言,说他被小胖子欺负了,真的撞见妖怪。妈妈死了,所以他会被妖怪抓走。他自觉命不久矣,可放心不下爷爷,谁给爷爷养老呢。他想爸爸回来,有爸爸照顾爷爷,他就放心了。

  爷爷怪他说胡话,用茶米水浸了墨斗线拴在他手腕上,又把墨斗和曲尺放在他枕头边。这是爷爷的爷爷留下来的办法,墨斗线是用来衡量正和方的,带有正气。所谓邪不压正,再厉害的妖魔鬼怪都不敢作祟了。

  姚志信摸了摸手上的线,有了底气,像好受了些。

  爷爷开始哼哼唧唧地唱:那乾坤哟呐,社稷唷,那风云雷雨哟么,也空中飘喂,太上一气哟,传三呐教喂嗨……

  爷爷挑出川江号子中太上老君的一段,是想赶走那妖怪。可爷爷哪知道,妖怪就是这号子唱出来的。

  姚志信从床上翻坐起来,去捂爷爷的嘴:“不能唱,妖怪要出来。”

  爷爷答应了,可他还是不放心,抓着爷爷的胳膊又说了一次:“真的不能唱,唱了妖怪就出来了。”

  爷爷拉过毛巾被给他搭了肚子,拍拍扇子说:“不唱了,你快些睡,明天早点起来做作业。”

  姚志信放下心来,没过几息便沉沉睡去。

  梦里,号子声犹在耳畔,他见到了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在给他盖被子,哄他睡觉,给他做好吃的。他想,这应该就是他妈妈,和所有的妈妈关心孩子一样关心他。恍惚听得耳边有人喊桃子,他手上生痛,惊醒过来。

  村长提着灯站在床前,身后跟了一群老年人,爷爷被挡在后头。

  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人抓住姚志信的胳膊,声嘶力竭地问:“我家丁子星呢!”

  丁子星就是小胖子,小胖子没回家。

  这女人是丁子星的妈,是村里有名的泼妇,叫贾淑芬。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子,丁子星才会这么蛮横。

  姚志信被捏痛了,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

  爷爷拨开人群,打掉贾淑芬的手,气道:“我孙儿发烧刚好,你发啥疯。”

  贾淑芬叉腰说:“给我让开,让他说清楚。”

  爷爷拦在床前,说:“贾淑芬,你讲点道理。你儿不回家,跟我家姚志信没关系。”

  “去了七个娃娃,就他一个人回来了,你敢说跟他没关系?”贾淑芬横道,“要是我儿死了,我也要他陪葬。”

  老人们七嘴八舌地说话,盖住了村长的劝架声。有说要把姚志信送公安局的,有问姚志信躲猫猫到底躲到哪里去的,还有怪姚志信没妈管的。

  姚志信无比渴望妈妈能出现,哪怕一次,也足以证明他是爹妈生的,没人敢把他没妈的事情挂在嘴边。他扫视屋里众人,不管不顾地吼:“有妈了不起,有妈就能欺负人,有妈的就可以不讲道理吗!”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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