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死
一
自从读了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后,父亲对幸福家庭和不幸家庭的标准总有疑惑。因为终其一生,父亲看到的很多幸福家庭的幸福也是多种多样的,就像不幸家庭的不幸也是多种多样的一样。
父亲说:“作者为吸引眼球,说了违心的话。”我认为父亲说的是对的,托尔斯泰在不同的人生,其幸福的源头也是不一样的。
父亲说他总结了半生,也没有总结出幸福家庭是一样的这个结论。
父亲在世时,经常问我我理想的幸福家庭是什么?
我说:“老人不老,身体健康。年轻人长大,品德优良。家庭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为钱发愁。全家人和和睦睦。”
我的回答令他满意。他把我看成他心目中一个理想的好儿子。
父亲是一个智者,但智者也是要死的,智者也不能避免对死亡的恐惧。
父亲是在2019年4月19日凌晨离世的,他离世的一刻,尽管已经是凌晨二点多,我还醒着。
我似乎知道父亲会不久于人世一样,那个夜晚我一直没有睡意。那天我睡在他旁边。不是我一个人没有睡意,或者有感觉,父亲的小妹妹,我的二姑妈,在晚上八点多离开父亲房间时,摸了摸父亲的脚。此时,父亲的脚仍然是温暖的,却对我说:“也许你爸过不了今晚。”我有些不相信。事实表明,二姑妈是另外一个智者。
但到半夜二点多,睡在隔壁房间的二姑妈似乎不放心我的照顾,回到房间,又摸了摸父亲的脚,说:“你爸估计不行了。你不知道吗?”
对人的死亡,我也有些世俗的经验,比如人的死亡是从身体变凉开始的。就像电影《后天》中冰冷的天气封冻人体一样,从上到下,或者从小到上冰冻。
听了二姑妈的话,我皱了皱眉,二姑妈的责备不是主要原因,我躺在父亲身边,却不自知,这让我心烦意乱。
我起身到床尾,摸了摸父亲的脚,父亲的脚果然在变冷,脚板已经冰冷,冷意已经到了小腿的一半。我摸了摸父亲的胸口,心跳微弱,几乎摸不到,此时身体还是温暖的。
乡下年纪大的老人,似乎都有一种超能力,能预知一些科学以外的事情。
二姑妈开始轻声呼喊:“二哥,二哥。”但父亲不吱声。父亲重病的后期一直是不说话的,那时候我们都已经预感到父亲已经知道他的病是不能治愈的了。也许是他真的害怕自己的死亡,他希望活下去我们是心知的。无能为力是我们子女最大的心痛。无奈和对希望毫无希望的确知是一个人最大的苦痛。这方面我们知道父亲和我们有一样的感受。
父亲即便很久不再开口说话了,但每次我们和他说话,他总是会睁开眼看着我们。这次,他最爱的小妹急切地呼喊他,他既不说话,也不睁眼。二姑妈肯定地和我说“你爸已经不行了。你们要准备后事了。”
然后,她到其它房间喊醒了我妈妈和姐姐姐夫。
很奇怪,我们全家人都没有像以往做的那样,火急火燎地打120联系医院。好像今天是天定的该是父亲最后一天一样。
中国老人的死亡总是事先有准备的,很多老人在很多年前就开始准备自己的寿衣和棺椁,或者甚至为自己折了冥钱,为自己念了很多的经文纸碟。
父亲病了已经一年的,近两年了,医生一再说父亲的病不可治。因此,我妈妈事先的准备也是充分的。
二
父亲的病是白血病的前期,按照医生的解释,病还没有到白血病这个阶段。问题正在于“没到这个时段”。
因为是前期,发病的几率不高,据说全国只有十万人得这个病。因为病人少,出于成本的考虑,尚无机构研究此类病的特效药,病例太少,也没有积累特别有效且完善的治疗方案。
血液病病人后期都很瘦,我想是因为病人的血液无法承担运载营养成分的功能。父亲便是是如此,他血液中的血小板在一周内便会从正常减少到接近零,因此只能反复的输血,从他人的血液中补充血小板。如此反复。
父亲早年做农民,有足够的锻炼,身体强壮,他住院前的最后一个春节,我们父子俩还比赛,各自拿着从超市买的五公斤米袋,从一楼爬到9楼。结果是父亲胜了。
他后来逐渐变得瘦弱,体重最多40多公斤的样子。已经无法站立。我一直陪伴父亲,经常抱着他从床上到轮椅,从轮椅到浴室,体重的变化,我是有切身体会的。父亲从强壮到羸弱,我也是看着的。
父亲是不是痛苦,不是特别能看不出来。因为父亲在生病期间,很少表达。初期还时常有些微笑,逐渐到只是当我们子女骗他一切都会好的这个时候展现一下笑容。到后来,微笑也没有了,后来就不再开口说话了。
父亲初期的笑容是真诚的,后来的笑则是伪装的。他的笑是为了应付我们的欺骗展示出来的他的欺骗。这善意对善意的欺骗,我们子女都是心知肚明,我相信父亲也是如此。
大家都对治愈心存虚妄的希望。而到后期,父亲也就懒得笑了,我们怎么哄也不行。对欺骗看透了,对希望绝望了,除了忍耐,等待死神来临之外,便无它法。这时候,等待是煎熬,煎熬之中的人,对任何表达都觉得无聊,父亲后来就是这样。除了等待死神来接以外,心中应该无所盼的。
我没有证据证明父亲是不是这么想,但我从父亲后期偶尔有的胡言乱语可以体会到父亲的想法。他经常会看到同村已死的伙伴们,会和我说:“那些人在等他。”
父亲离世前,看不出身体和精神有什么强烈反应,父亲是平静的,但这种平静里我们能够感觉到的是对死亡确知,但又不能避开的接受,好像电影里那个主角,从恐惧到微笑,从身体痉挛到舒展,终于伸开双臂,面带微笑,迎接最后的一跳。父亲没有微笑和舒展,身体不允许了,但我相信内心会是这样的,这是绝望很久的人,最终看到死神还是来了时的必然反应。
因此,准确地说,表面上,父亲是在无生理反应情况下离世的。
我这么说,是我认为父亲在死前的身体状态,不能说舒适祥和地死去。一个完全没有体力的人,骨髓的疲惫感,我想和我有时候路走太多后,膝盖处说不出的感觉,父亲应该就是这样的不舒服。他生病的一年的期间,应该都是这样的感觉。
父亲在ICU的时候,医生朋友曾经叫我们不要在救了,朋友责怪我们不知道病人的痛苦。我们征求母亲的意见,母亲说:“但我们还有些钱,怎么能放弃。”母亲补充说:“我们放弃了,我们怎么面对父亲兄弟姐妹的眼光?”
父亲并不想死,父亲的坚强和坚持,我是能够体会和理解的。这种坚强,是对懦弱不得不接受的承受。没有人愿意要这样的坚强,也没有人愿意要这样的懦弱。当它们强加到一个人身上,而那人还不能摆脱它们时,被动的接受,默默地承受所显示的就是貌似坚强的样子。
我能感受到父亲的心理。随着时间的推移,竟然是离父亲的离世越久,越有这样的体会和感受。
父亲能够到西天极乐世界,是我的希望!尽管我不想去,我想我终究喜欢世俗的世界。但我希望将来,父亲在哪里,我也会在哪里。父亲尽管在世时,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也是有很多小心思的人。这是我最担心父亲去不了极乐世界的原因。但父亲一辈子做了很多好事。因此,我相信父亲死后能够进天堂。哪怕需要我的奉献的帮助,包括生命。
而我,也为父亲念诵了一些经文,在寺庙挂了像。我想如果迷信的说法是真实的,最好的方式是他的在天之灵能够天天听到佛音缭绕。
我想我死后,我的骨灰最好的去向,一是撒入大海,二是放在庙宇的大堂。
父亲有没有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我一直想知道。但,阴阳两极,也许唯有做梦才能印证。因此,我是非常想经常梦到父亲的。
在父亲去世的第一年,几次梦到过父亲。后来就梦到的少了。我的外甥女,我父亲的外孙女,倒是经常梦到外公。在她的梦里,外公每次都是在金碧辉煌的地方,外公也总是笑得很开心。因此,外甥女和她妈妈,就是我姐姐,认为我父亲一定在天堂。
但,外甥女的梦境和我的却有很大的差别,因为我的第一次梦到父亲,父亲在一个巨大的工地上干活。
我总是很疑惑这个问题,到底哪个是父亲在另一个世界真实的状况呢?
为了不扫大家的兴,我从未说起我梦中的父亲的情况。
我别无他法,唯有更勤快地念经,更多地到寺庙为父亲请愿磕头。而我的最大的遗憾,却是我在父亲临终之时,没有为他诵念经文。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也许对父亲有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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