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流言,向来比公文走得快。
验字风波才歇一夜,南市茶棚里已有人拍着桌子讲:“白鹿那个沈昼,不简单哪。假题、核籍、验身、验字,桩桩都能脱身。听说他的卷子已经送到公主案前了。”
另有人压低声音:“寒门书生,哪来这么大的福气?”
“什么福气。”说书人把醒木一敲,“这是白鹿书院替公主递刀。今科取士,本该礼部掌章程,若人人都绕过礼部往公主府递卷,还要朝廷六部做什么?”
茶汤滚响,众人议论渐热。
街角卖糖画的小童蹲在炉边,低头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鹿。糖未冷透,他便捏碎了,起身钻进人群。
半个时辰后,消息到了白鹿。
刘璋听完,当场摔了半块点心:“他们到底有完没完?”
周令舟正把几张街巷图摊在桌上,淡声道:“不是验,是造势。”
孟照微皱眉:“这话比验身还毒。验身伤沈昼一人,旁阅流言伤的是公主名分和书院的规矩。”
沈昼坐在窗下,膝上盖着薄毯,手里捧着一盏苦药,听得很安静。
顾眠看她:“你早知道?”
沈昼抬眼,笑得有些虚:“顾兄这话问得,像我长了三只眼。”
刘璋冷哼:“你没有三只眼,但你肯定有三条后路。”
沈昼叹气:“刘兄近来聪慧得叫我害怕。”
“少奉承。”刘璋道。
沈昼把药盏放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细折的纸。
“昨夜验字后,我去了一趟南市,查纸记话,另让书院厨房采买婆子绕文昌坊听了一圈。三处流言都用同一句:‘公主夺礼部取士权。’寻常闲话不会如此齐整。”
顾眠接过纸,看到上头列着三家茶棚、两处书摊、一间酒肆,后面细细标了开口之人、衣着、口音和收钱时用的铜钱批号。
周令舟凑近一看:“这批铜钱边缘有小戳,是礼部后巷常用的兑钱铺。”
沈昼点头:“但只凭铜钱,不能说礼部散谣。”
陈砚接话:“所以要先证明有人故意散谣,再证明白鹿书院没有私递沈昼一人之卷。”
沈昼弯眼:“陈兄如今真是我肚里的笔。”
陈砚耳根红了一点,仍认真道:“我不是笔,我只是记录。”
吴掌院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白鹿副册。
屋中诸生起身行礼。
吴掌院看向沈昼:“你昨夜让执事来取诸生实务策卷摘录,是为今日?”
沈昼垂首:“学生擅作主张,请掌院责罚。”
“责罚稍后。”吴掌院将副册放到案上,“先说。”
沈昼起身,因动作太急咳了两声。顾眠伸手扶了一把,又很快松开。
沈昼道:“敌人如今要把公主旁阅说成偏看学生、白鹿献媚、礼部失权。若我们只辩学生清白,便还是顺着他们的刀走。学生以为,白鹿该把今科实务策问诸生答卷摘录成册,明列题目、名次、答题方向、公开讲义来源,送都察院备份,再请吴掌院具名呈交贡院:公主旁阅的是白鹿实务策卷副册,不是学生的私卷。”
刘璋眼睛一亮:“把你一个人,变成一群人?”
沈昼笑道:“刘兄这回说对了。”
孟照微思索片刻:“若诸生都入册,礼部再说公主偏看一人,就站不住。但他们会说白鹿整院干政。”
吴掌院淡声道:“书院讲实务,不是干政。若朝廷考实务,书院却不许诸生答天下事,那才是笑话。”
沈昼低声:“还请掌院在册首写明:白鹿只论题,不论人;只呈公开讲义,不呈私札;只供旁阅制度参考,不干贡院取中。”
吴掌院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可。”
顾眠道:“我去公主府外递话?”
“不。”沈昼摇头,“顾兄身份太显。顾氏一动,流言会说公主勾连兵部贵子。”
顾眠眉头微挑:“那谁去?”
沈昼看向刘璋。
刘璋指着自己:“我?”
“刘兄去请刘侍郎府上一位老书吏,以户部核册旧例写一段话:副册备查,不等于改正册;旁阅不等于取中。”沈昼又看向周令舟,“周兄去查南市到文昌坊的传话路线,别抓人,只把各处开口时辰串出来。”
周令舟点头:“明白。证明流言是一路铺开的。”
“陈兄随吴掌院整理副册。”沈昼道,“每一卷摘录不超过三句,附讲义来源,别让礼部说我们泄卷。”
陈砚郑重应下。
孟照微问:“我呢?”
沈昼看她,语气软了些:“孟姑娘若愿意,替女学生、归名所女眷和扬州证人写一份附籍议。不要替我说话,只说实务策中民籍一题为何不该避开女子。”
孟照微一怔。
沈昼道:“流言把公主拉下水,是因为他们怕女子旁阅实务。那便让他们看见,实务里本来就有女子。”
屋中静了一瞬。
吴掌院看着沈昼,眼底有极深的克制。
他只道:“去做吧。”
白鹿书院这一日忙得像临考前夜。
陈砚把诸卷摘录按题分列:边储、军械、民籍、流民、屯田、漕运。刘璋那篇钱粮核拨被摘了两句,周令舟的运道损耗摘了三句,孟照微的女眷附籍单列附录。沈昼自己的卷,只放一句“军心不可空验”,连名字都排在诸生之间,没有凸出半分。
吴掌院亲自写册首。
秦简午后到白鹿取副册封影,照旧话不多,只逐页看编号、骑缝、签押。
沈昼站在一旁,抱着手炉问:“秦主事,若有人说都察院替白鹿说话呢?”
秦简头也不抬:“我只替封条说话。”
刘璋小声嘀咕:“这话听着冷,倒是很可靠。”
顾眠淡淡道:“比你可靠。”
刘璋怒目而视,却没敢回嘴。
申时,白鹿副册入都察院备份。酉时,副册摘要送至贡院。入夜前,一份更简的旁阅说明由内廷女官取走,送入昭宁公主府。
公主府灯火清明。
昭宁公主坐在案前,先看吴掌院册首,再翻诸生摘录。她翻得不快,看到孟照微“女眷不附籍,则流民永有半数无名”时,指尖停了片刻。
女官低声道:“殿下,礼部外头已有议论,说白鹿借寒门沈昼入殿下眼。”
昭宁公主淡淡道:“本宫的眼若只看得见一个沈昼,倒叫他们失望了。”
她继续翻册。
沈昼那句“所食、所恃、所归”夹在诸生之间,并不显眼。可昭宁公主仍一眼看见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宫宴偏殿外,一个穿着不合身小袍的孩子蹲在石阶边,拿木枝在地上画粮车。那孩子抬头时,眼睛亮得过分,说话却故意学大人沉稳。
记忆太短,像水面掠过的一点光。
昭宁公主合上册子。
“传话给贡院。”她道,“旁阅副册照旧。白鹿诸卷同入,不许独抽沈昼。”
女官应声。
公主又道:“再传一句。今科考的是实务,不是门第。谁说女子不可旁阅实务,便让他先答,民籍之中女子算不算民。”
女官眼中微亮:“是。”
话传出去时,盛京夜色已深。
南市几处茶棚忽然改了风向。先前拍桌说“公主夺权”的人,再开口时便被旁人问:“你说公主偏看沈昼,那白鹿诸卷同入又怎么说?”
又有人道:“礼部若怕旁阅,莫不是怕卷子见光?”
流言没有被压下去,却被另一股话头截住了喉咙。
沈昼听到回报时,正坐在白鹿廊下拆一枚糖画。糖画小童送来的鹿碎成两半,鹿腹里藏着一粒纸卷。
纸卷上写:温承今日未回礼部值房,入贾府后门。
顾眠站在她身后,低声道:“你不意外。”
沈昼把纸卷递给他,只笑了笑:“温书办不是刀主。他递不动这么多招。”
顾眠看完,眸色沉下:“贾至。”
沈昼没有接话。
廊外夜风吹过,白鹿院中竹影摇晃。她将碎糖含入口中,甜意很快化开,又很快淡去。
公主接住了旁阅,白鹿保住了规矩,沈昼暂时从“独被偏看”里退回诸生之间。
可贾府后门那一笔,才是真正落在账上的墨。
她轻声道:“下一刀,不会再验我了。”
顾眠问:“那验谁?”
沈昼望向远处灯影,眸中一点笑意慢慢收尽。
“会验白鹿值不值得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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