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瑞姥姥

  “晕倒了?可查明原因?”顺德皇帝两指捏着一道奏折,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露出新奇之色。

  文侍怀远躬身在一旁道:“下人通报得急,只说‘不知道为什么’,想必,是得了寻常大夫诊不出来的疑症。”

  顺德帝抚着胡子笑了两声,说出来的话却愁人:“再过五日,越嵋使者就要入京朝贺,眼下太平院外交主事一职恰好空缺,朕本想给他这个机会,可惜啊……”

  怀远作为皇帝的左膀右臂之一,上前一步,十分尽职尽责地建议道:“徐状元虽在策论中表现出非凡的胆识,但于实践恐怕还经验不足,再者外交大事,不可轻忽,陛下不如另择贤良,担此重任。”

  “啪”的一声,顺德帝将奏折扔回桌上,没有点明到底该选谁,反而让话题“返璞归真”:“让行天司派人去看看吧,如果寻常大夫诊不出来——怕不是中邪了。”

  怀远得令,上身前倾、小步快走至御书房门外,冲站得笔直的武侍吩咐完毕,再次以同样方式走回原处,眼观鼻鼻观口,不打扰到皇上分毫。

  怎么跟个太监似的。顺德帝不耐烦地想道。

  自大澜建国起,太祖就对阉党深恶痛绝,勒令子孙后辈只能让宫女服侍,禁止男官踏入后宫半步。而为了便利君臣之间的沟通,太祖另设文、武二侍辅佐皇帝,文侍负责出谋划策、武侍负责跑腿传信兼保卫圣上。百余年来,二者一直相辅相成,前朝阉人乱政的事再也没发生过,“太监”“阉人”几个词几乎要消亡在史书中。

  而今,文侍怀远身有七尺之躯,已过而立之年,五官端正,行为举止却猥琐谄媚,让顺德帝看了暗自皱眉。

  要是能像常明那样就好了。他边摩挲着玉扳指边在心里道。

  可惜,常明磊落有余,而脑力不足。

  作为武侍官,他简直就是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所以在宫里他可以尽情迈着他那双大长腿飞奔。但行天司夜观天象、昼举祭祀,是何等庄重严肃的所在,连顺德帝靠近了都不由自主地屏息敛声,唯恐惊动了天上仙人,他一介莽夫,这么贸然闯进去,自然会遭到“道”的惩戒。

  行天司位于一座八层高阁中,是整个皇城中除了皇宫以外最壮观的建筑。其外墙上阴刻了各式各样的保护符文,常明视若无睹,在冲进大门的一刹那,被一道旋风卷出了十丈远,险些砸在另一栋建筑上。

  他年轻身体好,即使摔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外加他早在空中找好了着力点,并没怎么受伤。

  常明拍拍身上的尘土,愣愣地盯着紧闭的行天司大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赶出来。

  “常侍官,请进。”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遥远的高处传来,常明望不见人,搔着头发进去了。

  约半个时辰后,京城远郊的徐村出现了一个形容古怪的男子。

  他从头到脚皆是银白色的,发冠、衣裳、腰封、长靴……甚至连遮去半张脸的面具都是银制的。

  “噫?您是……您是行天司的大人吧!”少爷陆万钟一出面就给一群乡巴佬解了围。

  白衣男子总算是找到了个能说上话的人,向他出示了自己的腰牌——依然是银色的。

  “行天司蔺容,来给徐大人诊病。”

  在徐村守了一晚上没合眼的陆万钟闻此,意识一下子清醒了——国师……这么大手笔,一定是陛下亲自派来的!

  徐村的三姑六婆一听“行天司”三个字,登时散开一片,还不停冲蔺容双手合十作膜拜状,直接把受天子敬畏的行天司大人和神明视作一物了。

  陆万钟哭笑不得,幸好他也是随老爹从各类生意场中混出来的人精,此刻应对不通俗务的国师绰绰有余:“幸蒙圣上垂怜,国师请随我来。”

  徐多贵的家在村里池塘旁,旁边有一棵不知从哪朝哪代传下来的参天古树,冬暖夏凉,除了奇怪的蚊虫有些多,简直是个完美的居住地。

  陆万钟先跑进院门知会了徐父徐母,出来迎接蔺容时,不由自主地上下审视了他几眼——村里都是土路,灰尘极大,人走在上面往往会有“腾云驾雾”的效果,可是国师一路行来,周身依旧纤尘不染。

  折腾了一天一夜、衣服已经看不出本色的陆少爷愤愤地在内心呐喊:果然修道就是好啊!

  蔺容完全无视了他在自己身上乱扫的眼神,一脸平静地从广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符纸,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运力一抖,符上的朱砂笔迹就如流水一般涌动起来。

  大澜兴水,他作为国师,一般在越靠近水源的地方气场会更强,法力也就越盛。行天司之人和民间普通道士不同,他们的能力称作“法力”而非“功力”,一半靠自己勤恳修炼,还有一半来自天地精气,所以司内仅有七人,这已经是举国上下怀有精气之人的总和了。而国师,又是七人之中得精气之精华者,到目前为止,小到被鬼气侵袭的宫猫,大到欲在祭天仪式上作祟的妖怪,就没有不臣服于国师所修的“水道”之下的。

  然而,此时他明明离池塘只有几步远,那张用来勘查邪祟气息的符却不听他使唤了,不一会儿就软塌塌地垂在指尖。

  蔺容心里愕然,面具下两瓣颜色浅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陆万钟见他半天没反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国师可看出什么来了?”

  好重的妖气,蔺容皱了皱眉。自他传承前任国师衣钵以来,就没有遇见过这么强势的妖气。

  “容我面见徐大人,再作定夺。”他只是波澜不惊地答道。在陆万钟看来,他简直就是一副胜券在握来去从容的世外高人模样,于是少爷心里对道法的向往又盛了几分。

  徐母先行退避了,徐父引着蔺容到徐多贵床前,不停地在腰间围布上抹手汗。

  蔺容扫了一眼屋内陈设,觉得虽然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不知是桌子还是椅子的木台,三个大男人站在里面还是有点拥挤,于是客气地请他们出去了。

  大夏天的,徐状元家穷得大概连防蚊虫的帐子都买不起,蔺容一下子将他的全身状况尽收眼底。

  双眼紧闭、面如死灰、四肢僵硬……一副快要入土为安的样子。

  蔺容无声念诀,动用法力凭空在指尖捏出了一簇白色火苗,随后将它靠近徐多贵的眉心。

  按理说,那真火遇上凡人会显出一圈乳白色光晕,示意生命有灵;而遇上鬼、妖、魔等死物,则会发黑。

  然而,真火没有任何变化。

  这只能说明,徐多贵自己就是或者被什么法力高于国师真火的东西附了身,哪一种情况都不容乐观。

  蔺容思索片刻,觉得唯一能和此事扯上关系的,就只有她了。

  于是他果断辞别陆万钟一干人,只身往寻梅酒楼而去。

  “姐姐,那个新的国师来了,问昨天状元晕倒的事。”一个店小二打扮、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在三楼的天台上向老板娘通传道。

  昨日还一身寒酸,今日却珠光宝气的老板娘放下酒杯,不甚在意地说道:“人他们不是已经抬回去了么?”

  “不,不是普通的晕倒,”小姑娘上前一步,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我怀疑是平昔镜起共鸣了。”

  老板娘闻言顿了顿,正色起身,不慌不忙地拎起裙角,亲自下楼迎接贵客。

  “瑞姥姥。”待进了观太平,蔺容才取下面具,正式朝老板娘行礼。

  被称作“瑞姥姥”的老板娘还从未面见过长大后的新国师,此时见他一身雪白,袖口、袍角均有暗绣水纹,身板笔直修长,双瞳澄黄,鼻梁高挺,乌发以白玉冠束在头顶,发簪两端悬有垂旒,好一个干净利落的谦谦君子,比上一个佝偻的老头子不知道赏心悦目多少。

  她眯起细如柳叶的眼睛,笑靥如花:“国师请坐。”

  蔺容坐下后,因为不会所以没有客套,盯着墙上挂的菱花镜直入正题:“据当天在场的人所言,徐大人是盯着房间内一面镜子晕倒的。”

  瑞姥姥也不虚与委蛇——虽说民间百姓多信鬼神之说,但她作为真正的妖族首领,觉得人族未必会乐意在国土上真正多出一族与他们共分一杯羹,于是千百年来,她一直与人族集天地精气之首者和平相处,划清人妖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坦诚相待——“这镜子名为'平昔镜',人中心智颖慧者,可在镜内照出前世样貌。照见前世的人,往往会神魂动荡一阵子,状如将死之人,不过没关系,躺尸几天他自会恢复如初,不记得自己见过什么。”

  “这种奇才百年难遇,徐状元不愧是状元呐。”瑞姥姥斜倚在黑胡桃围椅里,用妖力隔空托起茶壶为蔺容斟上一杯酽茶。

  蔺容顺着那道有形的金色烟状物望向它的主人。瑞姥姥是目前活着的、年纪最大的妖,据说有两千多岁,从子巫国那会儿就成形了,在这期间一直安分守己,没有像话本小说里写的妖王那样企图发动人妖大战篡夺天地权柄,平和得像尊女菩萨。不过她长得确实冶艳至极,一双细长眼,两条柳叶眉,那涂了银朱色胭脂的唇在别人脸上显得像血盆大口,在她脸上却艳丽得恰到好处,右眉上方还有一颗画龙点睛的小乌痣。

  今天也不知是什么日子,瑞姥姥头上盘着高调的双螺髻,以金花银簪为饰,胳膊挽着一条枣红霞披,外加一身的刺绣绿长褂,整个人富丽堂皇得活像一位封诰夫人。

  不过国师并不为美色所动,他只觉得这话疑点重重——如果平昔镜真像她说的那样无害,那么刚才浓重的妖气是从哪来的?

  妖、魔的气息与修道之人的法力,就等同于凡人的精力。他们不会无缘无故让自己的“气”四处飘散,那与慢性自杀没有区别。严重者,当体内剩余的“气”无法支持其日常活动,则可能肉体溃散、魂魄飘荡,沦为天地秩序中最低级的鬼。

  蔺容不相信瑞姥姥会做那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又不便直接拆穿,只是按下重重疑虑,打算回行天司再想想办法。

  在他走后,瑞姥姥笑眯眯地朝屏风后的人问道:“小戚,看来这徐状元很是个人物,你帮我入朝看看可好?”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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