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落,密林里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白希抬手抹掉脸上混杂着泥土的冷汗,双腿早已酸软得抬不起来,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她茫然环顾四周,唯有细碎的月光穿透交错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寻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空地,指尖熟练地摩挲着打火石,一簇火苗骤然窜起,暖黄的光焰在黑暗里轻轻摇曳。盯着跳动的火光,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白希的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缓缓阖上,沉沉睡去。
往日的噩梦再次缠上她,白色的异类,恶魔,让庄稼无法生长的女巫,这是这片土地给她打上的标记。
伏天。白希十八岁,白头发已经长到腰际,像冬日中长满雪霜的柳枝,衬得她露在外的小臂白得近乎泛蓝——这年村里的水田颗粒无收,连耐旱的苞谷秆都晒成了蜷曲的枯条,家家户户的米缸早见了底。
王国明是在晒谷场拍着大腿骂起来的,铜烟袋锅子砸得石板咚咚响:“我早说那白崽子是灾星降世!当年她爹妈从外地逃荒来,生下她就没好消息,这十年村里的收成一年比一年差,今年直接绝了粮!我交不了公粮,我们没钱花,不是她克的是谁?”
围在周围的饥民瞬间炸了锅。所有说不明道不清的祸事,此刻全变成了指向她的利剑,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嫌恶,被饥荒熬成了烧红的烙铁。
半夜,被鼓动的村民们,出现在白希家门口。
“烧死她!祭价值!求福神给条活路!”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红了眼。
娘挣扎着扑过来挡门,被冲在最前面的村民一扁担砸在后脑勺,闷哼一声栽在泥地里。白希攥着娘染了血的袖口,还没等发出声音,就被几只有力的胳膊死死扣住肩膀,粗糙的麻绳勒进她的皮肉,勒出淤痕。她怕光的眼睛被正午的日头刺得直流泪,视线里全是晃动的黑影,那些平日里只会朝她吐唾沫的村民,此刻脸上全是扭曲的恨意,像是要把几年饿肚子的怨气全撒在她身上,恨不得把她剁碎。
麻绳勒得她手腕几乎要断,白希的白头发被人拽着往山路上拖,发梢扫过地面的碎石子,沾了满鬓的灰。白希尖叫着,咒骂着,眼睛渗出血泪。
“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没人在意她,谁会在意一个即将死去的牲口呢?白希的嗓子喊哑了,只能发出怨恨的碎念声。
拽着白希头发的力量消失,随后是人群的尖叫声“杀人了,杀人了!”白希费力地睁开被血蒙住的眼睛,血红的世界里,她看到了父亲模糊的身影。随后,手上的束缚被刀划开,刀刃上黏糊的东西粘在了白希的手腕上。她扑进那个温暖安全的怀里,放声哭泣。
父亲摸了摸白希的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液体,然后扶起怀里的白希,将那瓶液体滴进她的眼睛。起初是不适感,然后是清凉的感觉,眼中粗糙的血渣,随着液体离开眼睛,白希终于可以看清父亲了。
还有这几具无首尸体,还有吓瘫的村民们。
父亲脸色苍白,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给白希,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副墨镜,给白希戴好,随后拿起地上的匕首。
拉起白希走向了村民。
其中一个村民颤抖地说:“你要干什么……白。”声音戛然而止,这位村民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生命,瘫软在地。
剩下的村民都呆愣在了原地,眼前这个平日里非常温和的男人,居然杀人不眨眼。
“杀人,很显而易见。”父亲冷静地回复。“女儿,我说过,如果有人伤害了你,你应该怎么办?”
处于父亲怀中的白希身体颤抖了一下,用嘶哑的声音开口:“杀了他...”父亲举起手中的匕首,抬在白希手旁,随后什么都没有说。
白希接过匕首,走向了离她最近的村民,手起刀落。
半个小时后,黄土地已经被血浸染成了红色。白希蜷缩在父亲怀里,匕首的刃上已经出现裂痕,父亲安抚她。“你做得很棒,我能教的你已经都学会了,拿好。接下来路你要自己走了,记住我的话,去找阿洛南壹,还有会有无数的人来追杀你,他们叫雇佣兵,不要畏惧他们,见一个杀一个,没有人会责备你的。”
“记住你是我白子伯最爱的女儿。”
往日的噩梦终于结束。
天刚蒙蒙亮,白希便伸着懒腰醒了过来,硬邦邦的泥土硌得浑身肌肉酸痛,她揉着发麻的胳膊,目光落在依旧燃着余烬的火堆上。
就在这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是枝叶被拨开、脚步踩碎枯枝的响动。白希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太熟悉这个动静了,是寂语环的雇佣兵,循着味找过来了。
寂语环,八城之中以雇佣、委托、清杀为核心的势力,而她白希,正是他们列在清除名单顶端的目标。昨日父母被强行逮捕、枪响划破长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刻骨的恨意与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
白希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抽出腰间那把沾着暗褐色血渍、刃口泛着冷光的匕首。她放缓呼吸,全神贯注聆听周遭的一切:风吹落叶的轻响、火堆噼啪的燃烧声,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与脚步声。
可灌木丛边缘,一片沾着泥土的黑色衣料碎片,彻底暴露了藏匿者的踪迹。
“不管你是先生还是女士,从我踏入这片森林起,就一直跟着我,对吗?”白希握紧匕首,刃尖精准对准那片晃动的灌木丛。她昨夜刻意装睡引对方现身,显然早已被看穿。
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抖动,一具尸体被狠狠扔了出来,紧接着,一双黑色皮靴踩在了尸体胸口。来人穿着一件镶有金边的黑色风衣,金边如同暴雨积云中劈落的电光,刺眼又诡异。那张脸带着几分稚嫩,挂着略显尴尬的笑容,后脑勺还翘着一撮小辫子,看上去阳光又好相处——若不是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淌血的剥皮刀,这份温和几乎能骗过所有人。
白希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少年。从衣着来看,他绝非寂语环的雇佣兵,可自己是全城通缉的要犯,任何来路不明的人,都不能掉以轻心。
“很高兴见到你,这位姐姐。稍等片刻,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做自我介绍。”少年挥了挥手里滴血的剥皮刀,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几乎是同时,一道身份信息自动投射在白希的虹膜上——
观疑·古斯特,男,属地【秘语学城】。
“这个雇佣兵不知死活想打劫我,而且一直在跟踪你,所以现在,他没命了。”观疑轻描淡写地解释,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干脆利落地了结了脚下那具早已没了脸皮的雇佣兵性命,随手拍掉风衣上的灰尘,转头看向早已退到安全距离外的白希。前后不过三十秒,快得让白希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你好,美丽的姐姐,我全名观疑·古斯特,不过我更喜欢你叫我观疑。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对方暂时没有展露杀意,白希压下动手的念头,盯着观疑的脸,短暂犹豫后,最终选择报出真名试探:“白希。白色的白,希望的希。”
“希望的希?真是个有韵味的名字,我记住了,白希姐姐。”观疑微笑着,左手轻按右肩,对着白希微微躬身。这个标准的外城礼仪彻底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身上名贵的丝绸风衣早已被灌木丛勾出数道裂口,可他却毫不在意。
杀了他?不行,他杀的是追杀自己的雇佣兵。白希在心底快速盘算,满脑子都在想如何远离这个身份不明的少年。
“白希姐姐,相见即是缘分,我能邀请你和我一起离开这片森林吗?一个人在林里行走,实在太过无趣。”观疑说着,朝白希递来一个做工精致的布袋。白希瞬间警觉,猛地后退一步,满眼戒备。
观疑看出了她的顾虑,连忙开口解释:“这是异次元包裹袋,里面装着我的干粮、武器和愉知币。如果我对白希姐姐做出任何危险的举动,你可以直接启动里面的自毁程序。”
他心里却在暗自思忖: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漂亮姐姐,总算不用独自赶路了。
白希一时愣住,满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被刚才的雇佣兵打坏了脑子?”
“并没有,我只是不想一个人待在这片森林里。”观疑的回答直白又单纯。
白希一时语塞,沉声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白希姐姐,我叫观疑,再说姐姐生得这么好看,一定不忍心拒绝我,对不对?”观疑笑着回答,语气带着几分软糯的撒娇。可白希此刻戴着帽子、口罩与墨镜,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根本不可能被看清容貌,这句话反而让她更加疑心。
秘语学城以顶尖科技与知识立足,而白希来自以粮食生产为主的【乡镇】,八城虽有贸易往来,却彼此封闭情报,除了掌权者定下的底层法则,连律法都互不通用。
可眼前的观疑,实在太过可疑。
思虑再三,白希还是冷冷开口:“我拒绝。”她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不想与不明身份者同行,说完便转身,决绝地迈步离开。
“白希小姐,别这么冷漠啊,俗话说萍水相逢也是缘……”观疑脚下一动,以极快的速度追上白希,伸手一把拉住了她的背包带。
就是这一拉,瞬间触发了白希连日厮杀积攒的应激反应。
电光火石之间,白希反手将寒光凛冽的匕首横劈向观疑的脖颈,可刃口刚触碰到皮肤,便撞上一层无形的阻力——一层透明的能量防护罩挡在了观疑颈间,伴随着细碎的碎裂声,防护罩应声裂开。
白希单手攥紧刀柄,刀身瞬间窜过微弱电流,墨镜之下的眼眸闪过一抹猩红,语气冷得像冰:“我认识你吗?你是不是太得寸进尺了?我不想杀人,但不代表我不会。我没时间陪你耗,滚远点,听懂了吗?”
观疑的身体因突如其来的威胁止不住颤抖,他艰难地点头,低声呢喃:“破盾匕首……还有弱点侦破虹膜……”
白希没有回应,迅速收回匕首,后退数步,重新拉开安全距离,丢下一句:“就此别过,但愿永不相见。”便快步消失在密林之中。
她看似冷静,双手却早已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来是应激反应的后遗症,二来是心底的惊惧:自己的匕首能轻松斩杀[寂语环]的精英雇佣兵,可刚才劈向观疑时,他不仅毫无反击,甚至有防护罩护身,这说明对方的实力远在她之上,且早有防备。
就在这时,身后的密林里再次传来脚步声,枯枝被踩断的清脆声响格外清晰。
该死!观疑在跟踪她!他是想要她的命!
先下手为强,反正自己手上的血债早已数不胜数,不差这一个。白希眼神一狠,猛地拔出匕首,转身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猛冲过去。
“叮——”
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划破林间,白希的匕首与观疑手里的剥皮刀狠狠相撞。
他果然追来了。
“白希姐姐,你冷静一点,我真的没有恶意!”观疑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满脸急切地解释,“我本来就要走这个方向!”
“那你进森林之前怎么不说?你根本没跟我说实话!”白希的攻击如同捕猎的野猎人,迅猛、精准、招招致命,几番交手,便在观疑身上划开数道伤口。观疑的身手不算差,可实战经验远不如在追杀里摸爬滚打的白希,只能狼狈地被动防守。
“我原本是来找一个人的,可他失踪了,我打听后才知道,他最后出现在这片森林里的……”
观疑的话还没说完,白希转身借力,匕首自上而下狠狠劈下,瞬间将他手里的剥皮刀劈成两半。
匕首尖即将触到观疑眉心的那一秒,白希猛地顿住。
不是心软。
而是——她嗅到了不对劲。
观疑眼中没有惧色,他难道还有底牌?
白希深吸一口气,压下刀势,刀尖缓缓从他眉心移开,最终停在他颈侧那道剧烈起伏的动脉上。
“我不杀你。”她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字字砸在实处,“但也别想跟着我。”
观疑喉结轻轻滚动,没有躲闪,只是静静看着她。然后开口:“我只是看你长得漂亮,想与你同行一段路程。”
“你想同行?”白希的刀锋微微用力,逼得他下意识后仰,“可以。但前提是——你听我的。”
她指尖轻压,刀刃微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成了最直接的威慑。
“规则很简单。”白希指尖轻轻压着刀锋,“你帮我,我就帮你,答应你与我同行;反之,就不行。”
她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哪怕啊,你可能有什么后备手段,但我可以确保和你同归于尽。”
观疑看着她眼底那片被追杀磨出来的狠意,终于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你的。”
她收回刀,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情绪。
白希转身走向一条小道,观疑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跟了上去,在白希没有看到的瞬间,观疑关闭了手掌中的红光。
夕阳的余晖照耀着[乡镇]的一片森林。
通缉犯白希用匕首砍倒一片灌木,她用割破的手擦了一下脸,手上渗出的血也在她的脸上留下了痕迹。
观疑站在三步外,看着她狼狈却依旧挺拔的背影,犹豫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却又刻意压低,尽量不惹她反感:“小姐……你要去都城-无罪,是走亲戚吗?”
咔——
白希的匕首猛地插进他脚边的泥土,刀刃没入半截,震得周围的土屑微微飞溅。
她缓缓转头,墨镜后的目光冷得像寒潭,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真的是秘语学城的人吗?我怎么感觉你不像。如果我问你,你会说实话吗?”
观疑被她瞬间爆发的气压得一僵,连忙弯腰,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把匕首,重新塞回她手中,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带点尴尬的温和笑容,语气尽量软下来:
“秘语学城专产我这种思维灵敏的精英,别生气,我只是想缓和下气氛,免得你一直紧绷。而且我真的是去都城-无罪——是去见一个朋友,还一个人情。”
“我...呵,我也要去见朋友。”
只是这个朋友,是个连生死都不确定的陌生人。
那座以法律、秩序、正义为绝对核心的城市。哪怕各城之间规则封闭、互不统属,都城-无罪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将像她这样的“罪犯”拦在外面——
都城-无罪不欢迎罪犯。
白希跨越森林的目的地,是一座直冲云霄、由蓝褐色构成的塔状建筑。秘语学城在此建设的地覆塔,是用于在愉智园内快速旅行与传送的设施,也是连接各大城的方式之一。
密密麻麻的人排队站在地覆塔前,安静而有序,奇怪的是没有任何安保人员或技术人员。当白希跨入地覆塔的范围,她内心中所有的感情与想法都被压制,脑海中只剩去往都城-无罪一个念头。
地覆塔完全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它是秘语学城智慧的结晶,在某种程度上它也是一种武器。
白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有些老旧的票,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接下来,她要前往都城-无罪。
屏幕上跳出“使用成功”的提示,伴随一阵轻微的能量嗡鸣。
白希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入传输阵。
观疑跟在白希背后,确定白希去往都城-无罪后,观疑苦笑了一下,花费五倍价格,买下会员票。
毕竟地覆塔的副作用,观疑可不想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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