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潭初澜

  寅时未尽,乳白的晨雾如轻纱漫过彦府的假山石潭,将庭院浸润在朦胧静谧里。竹叶尖、兰草上,露珠折射熹微晨光。清脆鸟鸣与潺潺水声交织,更显幽深。仆役轻扫回廊,步履无声。

  凌源盘坐石潭边冰凉石栏上,闭目凝神。他尝试沉入昨日枉非梦所授的“静心如水”,感知万物律动。潭水的凉意,竹叶的微颤隐约可感,但那更深层的“流动”却如雾里看花。杂念——上川家的阴影、师父的谜团、彦府的旧物——不时泛起,搅乱心湖。

  “凌大哥,早呀!”云瓷清亮的声音打破静谧。她抱着青釉瓷瓮走来,火羽簪在晨光中跳跃赤金微光。彦思礼含笑跟随,手执书卷,温润如玉。

  云瓷掌心虚按瓮口,白气袅袅,茶香四溢。她麻利斟上琥珀色茶汤。“清晨露寒,暖暖身子。”凌源道谢接过,暖流入腹,精神一振。

  彦思礼啜了口茶:“昨夜家父提及点金宴,凌兄或感兴趣。下月十五,城南摘星台,乃南国五年盛事。”

  云瓷眼眸晶亮:“可热闹了!四大宗门翘楚,世家子弟都会来!焰硝宗炎铮师兄、砂眼宗沙璃姐姐都下场呢!”

  彦思礼温言解释:“宴中争夺三枚‘点金珠’,擂台、秘境、任务皆有可能。得珠者可向城主提一请求,或取沉星阁古宝,或阅城主府秘藏的珍稀典籍,机缘难得,然竞争凶险。”他看向凌源。

  此时,枉非梦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他神色比昨日更显疏淡,目光沉静扫过庭院。他未近茶叙,只朝彦思礼二人微颔,对凌源道:“随我来。”声音不容置疑。

  凌源放下茶杯跟去。枉非梦引他穿过茂密修竹,来到庭院一处僻静的竹林深处。竹影婆娑,光线幽暗,湿润的泥土气息与竹叶清香弥漫。

  “此处幽静,宜修心。”枉非梦声音穿透竹叶沙沙,“心术之本,于纷扰中持心如镜,洞若观火。静心为基,感知为延,洞察律动,明辨虚实,一念控万象,方是入门。”

  凌源依言盘坐闭目。风声、鸟鸣、血流声如蚊蚋扰心。他努力摒除。

  “倾听竹叶摩挲…乃风语叶息,感其韵律…”枉非梦低沉引导。凌源尝试接纳,沙沙声渐成有序潮汐。“感知地气流转…微如发丝,坚韧不绝…”意念被牵引沉入专注。他“听”到竹叶舒展脉络,“看”到水流柔韧之力,甚至模糊“触”到地底沉睡般的磅礴脉动。心湖化主动涟漪扩散。

  “延伸…向东南…”枉非梦意念轻拂。

  心神随之蔓延,掠过回廊,书房…意念扫过紧闭门扉刹那,一股冰冷黏腻、充满贪婪恶意的窥伺感如毒蛇之眼,猛地刺入意识!锁定书房方向!

  “嘶!”凌源如遭冰锥,瞬间惊醒!冷汗涔涔,脸色微白。

  “感受到了?”枉非梦平静无波。

  “是…很冷…恶意的窥探…远处…”凌源喘息道。

  “心术之眼初开,便见魑魅。此即‘洞察’。心若明镜,幻象自破,暗箭可防。心之所定,力之根源。”枉非梦语带冷意,“方才所见,是心湖初定之功,亦是警醒。”凌源了然——上川家!

  他摊开掌心,意念微动。一片飘落的枯黄竹叶,竟在空中猛地一滞!虽只一息便坠,掌控感已烙印心神。

  “窥得门径,心湖初定。然此不过起步。”枉非梦肯定中带着更高要求,“‘明察秋毫’是眼力,‘一念掌控’是心力。两者相合,方显其威。前路尚远。”再次隐晦点出对抗诡谲之术(如影术)的关键。

  凌源凛然,自得消散,唯余敬畏:“弟子谨记。”

  管家彦伯步履匆匆寻来,面色凝重:“少爷!老爷请速去前厅!上川家…来人了!”

  前厅气氛凝滞。彦承渊面沉如水,虎口疤痕狰狞。云瓷俏脸含怒,火羽簪光盛。彦思礼忧心忡忡。

  厅中站一上川家仆役,面色苍白如偶,手捧漆黑木匣。匣身触手生寒,散发阴冷气息。

  仆役干涩平板道:“奉尧公子命,闻凌源公子英杰。特于三日后申时三刻,城南武斗场恭候,切磋证道。”匣盖开启,一张素白帖子静置其中。霎时间,刺骨寒意爆发!帖子周围凝出白霜,阴冷气流如毒蛇窜出,直扑彦思礼面门!

  “小心!”云瓷惊呼。

  枉非梦眼皮微抬。阴冷气流距彦思礼尺许,撞上无形炽墙,“嗤”地化白气消散。匣上白霜褪去,唯余水痕。仆役恍若未觉。

  彦承渊手捏紫檀扶手咯吱作响,声如闷雷:“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终究来了。”目光复杂看向凌源——担忧、歉疚、隐有期望。

  彦思礼忧道:“凌兄…”云瓷怒指仆役:“卑鄙!凌大哥别怕!”被彦思礼轻拉止住。

  凌源上前,取出帖子。入手冰凉刺骨,纸韧边锋。展开,措辞堂皇却透傲慢杀机,落款“上川尧”凌厉逼人。

  凌源心湖沉静。他看向师父。

  枉非梦神色淡漠,只扫一眼帖子,目光落回凌源脸上,平静道:“武斗场,亦是修炼场。心之所定,力之所往。去吧。”许可,亦是更深指引——以战砺心。

  凌源握紧冰冷锋利的帖子,迎向彦家担忧目光,沉稳点头:“好。三日后,武斗场见。”

  仆役木然离去。沉重如铅的气氛未散。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彦府。万籁俱寂,连竹叶的私语也歇了。凌源盘坐于客房床榻,并未入定。心湖初定带来的敏锐感知,让他处于一种微妙的清醒。隔壁房间,枉非梦的气息平稳悠长,如同沉眠。

  突然,那平稳的气息极其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声几乎无法被常人耳朵捕捉的、窗户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合拢的细微声响——如同最轻灵的羽毛拂过丝绸。

  凌源的心神瞬间被牵动。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更缓。他悄然起身,无声地移至窗边,将窗棂推开一道极细的缝隙。冰凉的夜风裹挟着庭院草木的清冷气息涌入。他凝目望去,庭院沉浸在浓重的黑暗里,月色吝啬,只能勉强勾勒出假山和竹丛模糊的轮廓。回廊空寂,不见人影。

  隔壁再次传来那平稳悠长、仿佛沉睡的呼吸声。

  然而,凌源知道,师父方才确实离开了。那份极微的气息波动和窗户的轻响,在他此刻敏锐的感知下,清晰无比。师父去了哪里?为何在深夜悄然离府?是去处理与上川家有关的事?还是…仅仅如他过往无数次那样,行踪成谜?

  心中的疑团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息。师父那深不可测的过往,那永远笼罩在迷雾中的行踪,此刻更添一层神秘。

  他低头,手中那封来自上川尧的、边缘锋利的武斗帖,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冰冷的微光。三日后,武斗场。它不再是迫于无奈的应战,而是横亘在他修炼之路上的第一块真正的磨刀石。他摊开手掌,意念集中。掌心上方,一小片从窗缝飘入的枯叶,微微颤抖着,极其艰难地、缓慢地悬浮起来,虽然摇摇欲坠,却终究离开了他的掌心,悬停在冰冷的空气中。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吞噬着所有的秘密与未知。唯有一片枯叶,在寂静的房间里,无声地悬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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