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辅导员陈老师通知开班会。
许家笙和舍友一起来到综合楼的202教室。学校指定这个教室作为汉语言文学班的固定教室,偶尔上课用,但平时基本上用于上自习、开班会、举办活动,是班里的“大本营”和“根据地”。
许家笙所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主要研究汉语和中国文学等方面的基本理论知识。他不太喜欢这个专业,更喜欢经济类和金融类专业,然而填报志愿时他滑档了,被调剂到这个学校和这个专业,也由不得他喜欢不喜欢,都得接受命运的安排。
因为是第一次开班会,辅导员陈老师讲了一些欢迎大家的话和一些注意事项,便拿着学生名册一一点名。
许家笙很快发现班里的男生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女生。其中一名披肩长发的女生坐在后排临窗的座位,双手托着腮帮子一直盯着窗外发呆,这名女生长着一双大眼睛,一张如羊脂白玉的娃娃脸,上身穿着浅蓝色T恤,下身穿着白色碎花长裙,显出与其他女生不同的气质。许家笙便有些留意她。
陈老师点到她的名字,她站起来喊“到”,许家笙才知道她叫董思妤。
一天,许家笙收到了一张明信片,笔迹工整娟秀,定睛一看,是宋伊菲从东海大学寄过来的。明信片正面背景是东海大学校园的航拍照片,极度恢宏漂亮,反面是地址栏和行文处,宋伊菲只是简单写了几句话:
亲爱的桌桌:
我已经顺利报到入学。一切安好,勿念。
东海大学依山傍海、环境优美、气候宜人,真希望你有时间过来看一看。老师和同学们对我都很好,多有照顾。你那里怎么样?盼复。
宋伊菲
xx年xx月xx日
有别于其他同学,宋伊菲几乎从不直呼许家笙的名字,只叫他的专属称谓“同桌”。私下里,有时也会亲昵地叫他“桌桌”。这种称呼许家笙是习惯了的,他也这样称呼宋伊菲。
收到明信片,许家笙惊喜不已,立即买来夏都大学的明信片,简要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并写了几句慰问的话。思来想去,又在明信片后加了几句思念的话。小小明信片上直写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空白,再也无法多添一个字,才投递出去。
高中时,许家笙和宋伊菲虽然是同桌,但因为校规严肃,他俩生性腼腆,同时又担心同学太多,眼多口杂,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他俩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会招惹来很多是非,所以很少直接对话。如果有想给对方说的话,就写在练习本上,以此作为掩护,默声拿给对方看,对方也把回答的话写在上面。即使被其他同学看见,也以为是交流学习,并不会起疑。所以,一年来,她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交流方式,两个人的感情也在本来本往中缓缓流淌。不好说的话可以在练习本里说,不好表达的意思可以在练习本里表达。有时候,当面说或者打电话反而羞口难开,不知道说什么。
上了大学后,两个人还是一如故我的喜欢文字交流,只是高中时类似“传纸条”的方式变成了现在的寄信件。
许家笙和宋伊菲又陆陆续续互寄了几封信,各自诉说自己的学习、生活情况,只要有关喜怒哀乐,有趣的事也说,无趣的事也讲,甚至在食堂吃的什么饭菜、班里同学都来自哪里有什么性格特点也交代得清清楚楚。
班长负责从班级信箱里取回信件并分发信件。
收寄宋伊菲的信是许家笙最快乐的事,可以让许家笙触摸到信纸的质感,看到宋伊菲亲笔写成的字迹,闻到笔墨的香气,从而得到感情上的慰藉。
不久,军训正式拉开序幕。所有的新生都换上了迷彩服和胶鞋,校园里涌动起绿色的海浪。
许家笙很激动,因为从小受到战争片的耳濡目染,一直都有当兵的梦想。小时候过年,要买新衣服新鞋子,许家笙只让父母给自己买儿童款的军服军鞋,穿在身上走起路来雄赳赳气昂昂,神气无比,几个月都不舍的换,其他样式的衣服鞋子无论新旧一概不穿。这种傻小子的做派,着实让父母头疼了好几年。许家笙虽然没有去当兵,但这次军训,他可以穿上军服,接受军事训练,体验军队生活,算是实现了半个愿望,怎能不心潮彭拜。许家笙认真学习、刻苦训练,无论是站军姿、走正步,还是打军体拳,都十分用心,得到了教官的当众表扬。
军训第十天下午,基本训练结束后,男生连队和女生连队进行拉歌比赛。男生唱罢《一二三四歌》,女生就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男生再唱《团结就是力量》,女生就唱《打靶归来》。男生又唱《军中绿花》,女生回唱《映山红》……
歌声此起彼伏,同笑声欢呼声夹杂在一起,好不热闹。最后实在难分胜负,教官中有人提议男生连队和女生连队各派出几个人,一对一进行比赛。
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独唱,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现场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见此情景,教官便鼓励大家放心唱放开唱,唱什么都可以。
许家笙心血来潮,自告奋勇站出来,唱了一首《红玫瑰》。歌词取自张爱玲的小说《红玫瑰与白玫瑰》,小说中最被世人熟知的一句话是:也许每一个男子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饭黏子,红的却是心口上一颗朱砂痣。
许家笙最喜欢这首歌,暗地里练了很长时间,他曾一个人在暑假的早晨一边散步一边对着旭日和清风唱,在田野里对着禾苗和野草唱,在池塘边对着鱼儿和青蛙唱,早已唱的惯熟了。
许家笙刚开始有些紧张,声音有些颤抖,随后见大家专心听他唱歌,没有喝倒彩,也没有发出异样的声音,便放下心来,调动最好的感情,发挥最好的状态来歌唱。他的歌声浑厚低沉、婉转动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感染了现场的听众,赢得了阵阵掌声。一曲唱罢,由于情绪太过激动,脸色涨得绯红,好久才缓过来。
在教官和同学们的煽动下,女生连队也有人站出来,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许家笙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董思妤。这首歌曾几何时风靡大江南北,国人竞相传唱,曲调平缓悠扬,歌词简单易记但又动人心弦,勾画出一种至纯、至善、至美的意象。董思妤声音纯净,长相甜美,颇有邓丽君的神韵。董思妤深情唱完,众人皆为之叹服,掌声、喝彩声、口哨声不绝于耳。
经过这件事,许家笙和董思妤有了点名气。
有一次班会,班长从班级信箱里取回来一大堆信件,其中一封是给许家笙的,几封是给其他同学的,剩余的都是给董思妤的,足足有一大摞。很多同学为之震撼,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董思妤初时好奇,满心期待地去领信,等把信领回来后,看到信封上寄信人的名字,失落之情溢于言表。翻看了一遍这些信,全都是同一个寄信人,脸上逐渐显出不悦的神情。
许家笙有些奇怪,心想要是换作自己收到宋伊菲的这么多信,大概要高兴的手舞足蹈了,董思妤为何这般奇怪,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又一次班会,董思妤依然收了很多信,董思妤一看到寄信人的名字,不仅表现出反感和抗拒,而且含愠带怒,几乎气急而哭。许家笙更加不解,越来越好奇这件事的根由。
班会散后,许家笙和舍友一起走出教室,准备回宿舍休息。
一个同学叫柳清婉的,追到许家笙身边,同他攀谈。其他三人知道有情况,便识趣地走开了。
柳清婉一边走一边说:“你唱的歌儿真好听,你看过张爱玲的文章吗,对张爱玲有研究吗?”
许家笙被人猛咋咋地这样问,怪不好意思,说:“张爱玲的小说和散文都是看过的,有些粗浅认识,研究倒谈不上。你呢?”
柳清婉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急切地说:“我也都看过的,真是写的好极了,她真是一个具有深刻洞见的知识女性。”
许家笙好奇地问:“哦,是吗?此话怎么讲?”
柳清婉动情地说:“我觉得张爱玲从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迎合主流打造虚假人设,是一个个性独立、真实坦率、敢想敢做、敢爱敢恨,不受传统思想束缚,追求自由和解放的知识女性,所以她的文章才会如此深刻透彻、发人深省。”
许家笙不太认同柳清婉的见解,况且柳清婉说的话又不太好接,只好“嗯嗯”地答应,不再多说话。转而一想,柳清婉和董思妤是一个宿舍的舍友,便借机问道:“董思妤今天怎么啦,怎么这么不高兴?”
柳清婉一愣,不知道为什么话题突然转移到董思妤身上,有些不解地看着许家笙。
许家笙见状,赶紧解释道:“我只是随便问问,没有其他意思。”
柳清婉“哦”了一声,说:“上次拉歌比赛后,就有人追求董思妤,其中一个外班的男生叫武大勇的最积极、最主动,死皮赖脸地给董思妤打电话、发信息。董思妤不喜欢他,全都婉言拒绝了。武大勇见各种手段不奏效,不仅没有死心,反而愈挫愈勇。他最近又痴迷上了写信,而且一写就是一箩筐,希望有朝一日能打动董思妤。那些信我是看过的——董思妤让我看的,都是写的什么呀,词不达意、狗屁不通的。而且字还写的很烂,潦潦草草,像狗扒拉的一样,怕是连小学生都不如。”
柳清婉愤愤不已,越说越激动,像是在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偷偷看了许家笙一眼,见许家笙不停地点头,与她有些共情,仿佛受到了鼓励,又继续愤愤不平地说:“那么多信,撕都撕不完,哪有那么多功夫去撕它;扔又没处扔,害怕别人捡了去;烧又没处烧,怕万一不小心把学校点着了,怎么处理都不行,真叫人烦透了,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对,这事确实让人烦透了。”许家笙发自内心地表示同意,也十分讨厌这种死缠烂打的行为。在他的人生观念中,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必刻意为之、强人所难,既丧失了自己的尊严也弄得被追求者心烦意乱,对双方来讲,都不得安宁,能有什么好结果!
过了两天,学校组织新生进行十公里徒步拉练。
天还没亮,宿舍里的闹钟响成一片,大家赶紧起床收拾行装。刘庆伟只往背包里装了几瓶矿泉水。张少杰的背包里除装了几瓶矿泉水外,还装了一些面包、方便面、水果、零食等食品。江海明装的东西最多,不仅装了一大保温杯的白开水、几瓶矿泉水和一些食品,而且还装了牙刷牙膏、毛巾、换洗衣物等生活用品,最后又塞进去一把伞、一本书和一副双截棍。大家看着他一件东西一件东西的往自己背包里塞,直塞的鼓鼓囊囊,都觉得十分好笑。
刘庆伟打趣说:“江海明,我们是去拉练,不是去旅游,你带那么多东西干嘛?况且,这么好的天气,艳阳高照的,你带把伞干什么?”
江海明兀自整理东西,说:“虽然现在天气好,但谁保证过一会不下雨?”
刘庆伟“切”了一声,继续问:“雨伞就不说了。你带着牙刷牙膏、书、双截棍……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干嘛?”
江海明说“你们不懂。拉练一定什么都要想到、什么都要准备,只有准备充分、贴近实战,万一哪天发生战争了也不怕。况且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连锅都背上了呢,这点东西算什么!”
大家知道江海明喜欢长跑,综合素质很强,他自己喜欢瞎折腾就随他好了,于是都不再言语。
许家笙背包里只装了两瓶水、一袋面包和几袋方便面,其他的东西没有带,主要是担心路途太远,包里东西太多背着太累。万一搞不好还会掉队,他可不想自找麻烦。
拉练活动开始后,大家都很亢奋,一路上都是迷彩服的长龙,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嘹亮歌声。
许家笙健步如飞,轻松地走完了全程。
到达目的后,短暂进行了休整,便开始返程。谁知刚走了一会,狂风忽起,本来晴好的天气,瞬间阴云密布,大雨哗啦啦地狂飙下来,与许家笙刚报到那天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但是这次大雨一直没有停的意思,雨雾迷濛不散。有的同学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雨伞打上,有的拿出雨衣披上。
刘庆伟走在前面,耷拉着脑袋嘟囔着:“江海明这个乌鸦嘴,说的真他妈准,他说下雨就下雨,早知道也带把伞了。”
许家笙跟在后面,也有些后悔,但后悔也白搭,于事无补,只得冒着大雨艰难前行,被淋得湿透了衣服、鞋帽,狼狈不堪,走着走着,慢慢地就拖在了队伍后面。
“许家笙……”这时背后有一个女声使劲喊他,他回过头去,见是柳清婉,身旁就是董思妤,两人分别打着伞并肩而行。这时柳清婉还在跟董思妤说:“你看你看,我说就是吧,他走路轻飘飘的样子,世间独一无二,从背后一看就是他。”
许家笙知道柳清婉说的是自己,立时羞红了脸。
董思妤看着许家笙狼狈的样子,心生怜悯,对许家笙说:“你打我这把伞吧,我和柳清婉合打一把伞。”许家笙欲待不接,已经被董思妤强行把伞塞进了手里,自己一缩身钻进柳清婉的伞底。
柳清婉看着董思妤,略显生气地说:“凭什么啊,你做好人把伞给了他,却来和我挤一把伞?”
许家笙听柳清婉这么样说,欲待把伞还给董思妤,董思妤不要。两人推来推去。
柳清婉看不下去了,说:“你俩这是演的哪一出戏,白娘子西湖搭船借伞吗?有没有考虑过我这个‘小青’的感受?”
董思妤心知柳清婉这是在拿白蛇传的故事揶揄他俩,拍了一下柳清婉的胳膊说:“哼,你就会贫嘴,再这样说就不理你了。”
柳清婉依旧没有住口的意思,继续开玩笑说:“那你就别理我啊,为啥你还和我打一把伞,去找你的许相公啊!”柳清婉一语双关。
董思妤自知说不过她,拧了一下柳清婉的胳膊,不再言语。
许家笙为了缓解尴尬,赶紧岔开话题:“哎呀,谁知道好好的天气突然下雨。你俩真是聪明,怎么知道要下雨,还带了伞?”
柳清婉说:“你不知道吗?女生随时都带着伞啊,晴天时当作遮阳伞用,雨天时当作雨伞用。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哦哦,是这样啊。”许家笙恍然大悟,不由得感佩女生的细致,自惭男生的粗略。
夏都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过一个小时,便雨过天晴了。天边云缺,漏出太阳的光芒,远处出现两道美丽的彩虹,一大一小,像两重彩色的拱门。同学们见到这般景象,都惊喜不已,纷纷欢呼雀跃起来。
许家笙把伞收起来,胡乱缠上伞带交还董思妤。
董思妤接过伞,见伞叶有些乱糟糟,于是重新打开、收起,甩干水,然后一个伞褶一个伞褶的抚平捋顺,细细束扎起来。就像变魔法一样,那把伞立时变得整洁如新,就像新买的一样。
许家笙被彻底震撼到,觉察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是何等的心灵手巧、聪敏贤惠,在新晴阳光的照耀下,似乎笼罩着天使的光环,散发着圣母的光辉。
许家笙有些心动,这样贤良淑德的女生真是不多见。他见到过很多龌龊的女生,有的连自己的头发都梳理不好,发辫歪歪扭扭、松松垮垮,许多蓬头碎发桀骜不羁地刺棱着,就像炸毛的刺猬;有的脸上涂脂抹粉、衣着明艳华丽,但稍一近身,就能闻到一股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恶臭气息;有的懒于洗漱,指甲缝里藏着污垢,凡此种种,不胜枚举。然而,董思妤却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她不仅拥有一副清秀芬芳的面容,还有一颗善良美丽的心灵,让人总想与她亲近。
“这把雨伞就送给你了。我宿舍里还有一把。”董思妤把伞整理好后,又递还给许家笙。许家笙推脱不要。
柳清婉帮腔道:“拿上吧,拉练还没有结束,万一再下雨呢,那时看你怎么办!”许家笙这才收下,感激不尽。
一天,宋伊菲来信说,军训的时候她的左脚应力性骨折,被老师和同学送到医院,做了手术,左脚打上了石膏,现在正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吃饭、睡觉乃至上厕所都有些困难,多少有些不能自理。她在东海市举目无亲,无人照料,父母不仅忙于工作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老人,一时脱不开身;老师和同学才刚认识不久,不便给人家添麻烦,她深深地感到孤独和无助,多么希望许家笙能陪在她的身边,帮助她、照料她。她说,她想念他了。
接到信后,许家笙黯然伤神,在心上人身受苦难,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他却不在她的身边,除了为她提心吊胆、默默祈祷之外还能做些什么呢?其实他什么也做不了。按照规定,大学新生都要进行军训,此时许家笙也在军训当中,他走不开。
许家笙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东海市一趟,于是去跟辅导员陈老师请假。
陈老师问许家笙去东海市干什么。
许家笙不好意思说去看女朋友,只说有一个亲戚生病了去看望一下。
陈老师诧异地问:“什么亲戚这么重要,你连军训都不参加了也要去看他?”
许家笙偏斜着头不说话。
陈老师见许家笙脸色不好看,对她的问话明显带有抵触情绪,也不便强求,告诫他说:“你可以请假。但是你可要想好了,军训是计入总学分的,无故不参加军训,会影响你的平时成绩和表现,严重的话可能会影响你毕业。”
一听到“毕业”两个字,许家笙犹豫起来,抬头看了看陈老师,见她神色凝重、一脸严肃,想了想说:“那还是算了吧,我不去了”,便悻悻地离开陈老师的办公室。
既然不能请假,那只好写信。写完信后,又觉得哪里不对,便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许家笙在电话这头轻唤:“伊菲——”
电话那头宋伊菲轻轻回应:“家笙——”
许家笙本来想说一些安慰鼓励的话,不知道是因为心焦的缘故,还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本来一肚子的温情暖语,在脱口而出的一刹那却变了味:“你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啊……”宋伊菲不由得呆住,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家笙恍觉自己说错了话,用错了语气,于是顿了一顿,柔声细语问道:“你的脚好些了么?”
宋伊菲语长舒了一口气,说:“好些了,没那么疼了。”
许家笙满是愧疚地说:“我去找过辅导员,但是没有请上假。对不起,我没办法赶过去。”
宋伊菲沉默了几秒,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你不必来的。”
许家笙紧接着问:“那你怎么办?”
宋伊菲说:“班里安排了一个女同学照顾我。你来或者不来都是无所谓的。”宋伊菲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心里已经不是滋味,这不是她的本心,她的本心是许家笙冲破一切困难和阻挠来看她,在她的身边哪怕待上一天或者一小时。她急切地想见到他,渴望他的到来能够安定她飘摇不定的心神,她的本心和她的说辞是两个意思。
许家笙说:“那就好。你在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宋伊菲“嗯”了一声,再也不愿多说一句话。
许家笙从她说话的语气中似乎感觉到,她的痛,不仅在脚上也在心里。但是,许家笙在任何一点上都无法给她抚慰,他身不由己。
一天,宋伊菲的来信中提到,有一个大二的师哥在追求她,被她拒绝了。虽然信中所写,只有短短两句,但是在许家笙心里像是投下了一颗巨石,掀起了惊涛巨浪。他不禁隐隐担忧起来,产生了肘腋之患、腹心之痛,让他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他和宋伊菲的感情本来就不太坚定,两人不在一起,相隔日久,万一那人趁虚而入,花言巧语把宋伊菲引诱了去,或者也像武大勇那般死缠烂打,宋伊菲如何应对,怎么抵挡?
许家笙心情烦乱,走到校园里散心,躲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准备给宋伊菲打电话。他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上号码,思前想后、犹犹豫豫了好半天,还是没有打出去,又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删掉。还是发信息吧,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编辑好信息,看了又看,改了又改,还是觉得不妥,又一个字一个字的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他想了又想,实在不知道怎么给宋伊菲说,是说让她千万抵挡住各种追求和诱惑,不要上了那个男生的当吗?还是说让她坚如磐石、守身如玉,千万等着他,然后再给她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细细想来,这种做法似乎有失尊严,也有点自私。许家笙开始灰心了,他转而责怪自己,为什么自己这么不争气,当初高考时要是再咬咬牙,努力考好一些,就能和宋伊菲考在同一所学校了,也不至于他俩分别千里,让宋伊菲孤伶伶一个人在异乡求学,无人照应。错在自己,他怨不得宋伊菲,只希望宋伊菲好。她过得了或者过不了这一关他不想再计较,他们之间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坦然接受。他如今只恨追求宋伊菲的人,为什么要插足他们的感情。
宋伊菲的来信越来越少了,以前三四天一封,后面七八天一封,近来已经十多天没有寄来一封信。即使许家笙自己不说,班里的同学也都明白许家笙的感情大概出现了问题。
许家笙去的信也少了,很多时候不知道怎么提笔。写写以前高中的事吧,然而那些回忆,他和宋伊菲在信中不知写过多少次,已经了无新意。写写现在的事吧,他的大学是他的大学,她的大学是她的大学,相隔几千里地,没有一点牵扯。他和宋伊菲在信中都是自说自话,他置身她的事外,她也置身他的事外。即使写自己的事,也都是一些鸡毛蒜皮无关紧要的小事。象牙塔中能有什么大事呢,无外乎学习、吃饭、睡觉,教室、食堂、宿舍三点连线,像记流水账一样,许家笙写过几次之后就不愿意再写。连自己都觉得寡淡,读信的人岂不更加乏味。有时即使强迫着自己写了信,也是致以问候和表达思念的老腔调,对于增进两人的感情并无多少益处。
许家笙想,自己固然做得不够,但宋伊菲的回信为什么也越来越少了?内心有一个声音隐隐回答他:“她不爱你了。”但许家笙不愿意听从内心的那个回答。其实,他只是不愿意承认他与宋伊菲越来越疏远的事实罢了。
有一天班会,班长取来一大摞信件,没有一封是给许家笙的,大部分依旧是给董思妤的。
班长念完收信人的名字,许家笙有些失落。
董思妤却有些磋磨,坐在座位上,久久不愿上台领取。柳清婉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讲台帮董思妤取上信件并撂在她的桌子上。董思妤把信从桌子上猛地推开,唿啦啦,全掉在地上。
许家笙粗略看了一下,大概有三四十封,都是同样的信封和笔迹。没错了,肯定又是武大勇写的。
班会结束后,董思妤没有起身,而是坐在座位上发呆。
许家笙也没有立即起身,故意拖在后面。等教室里的人走完了,走到董思妤旁边说:“你把信交给我怎么样?我帮你处理掉。”鉴于宋伊菲可能面临同样的处境,许家笙对董思妤抱有几分同情,对追求董思妤的人,与对追求宋伊菲的人一样,虽然从未与之谋面,但同样恨恨不已。爱情本来是两情相悦的事,为什么世界上单单有这么多无耻的人,明明知道别人不喜欢他,还像狗皮膏药一样,死皮赖脸贴着粘着不放,真真是可恨至极。董思妤的烦恼,其实也是许家笙的烦恼。
董思妤见许家笙这样说,满脸狐疑,不置可否。许家笙又说:“如果你信得过我,就把信交给我,我帮你处理的毫无痕迹。”
董思妤看着许家笙,明白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于是问:“你要怎么处理?”
许家笙自信满满地说:“最近我在校外转悠的时候,发现一条偏僻巷子里有一家废品收购站,也收旧书和废纸,废品收购站的老大爷不大识字,可以把信混在废纸中卖给他,省去了销毁的烦恼。”
董思妤觉得有些道理,想了一下说:“得把信封上的名字涂掉,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回宿舍一趟,那里还有一些。”
董思妤从宿舍取上信,再次回到教室。许家笙看她提了满满一袋子信,几乎得有一两百封,大部分都没有拆开过。
董思妤无奈地说:“我撕了一部分,只是撕也撕不完,信封是牛皮纸做的,太硬了,硌的手疼。”
两人找来粗笔,开始一封信一封信地涂抹名字,花了很长时间才涂抹完。许家笙随即从桌洞和废纸篓里搜罗一些旧杂志和用过的草稿纸,和信一起混着塞进塑料袋里,几乎塞满了两个大大的塑料袋。
许家笙提起两个塑料袋,看着董思妤说:“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去。”
“好啊,我正想去看看。”董思妤说走就走,跟在许家笙的身后。
两人七拐八绕走进一个巷子,在一个院子门口停下。只见门口的一个破木板上用粉笔写着几个大字“废品收购站”,于是试探着走了进去。
老大爷听说两人要卖废纸,瞄了一眼他俩提的东西,不屑地说:“太少了,太少了,看着也就一二十斤的样子,本来不想收你们的,但是看你们跑过来一趟不容易,把东西留下,给你们两块钱,要不然就把东西提走!”老大爷虽然不识字,但是却惯于识人,一眼就看出两个年轻稚嫩的大学生老实单纯,没什么社会阅历和经验,笃定他俩不会讨价还价,也不会把东西提走,可以人为鱼肉、我为刀俎,好好地压一压价格,多占些便宜。
“两块钱就两块钱。”许家笙本来也没有打算讨价还价,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提的一袋子纸往院子里的废纸堆上倒,又从董思妤手里接过来另一个袋子,也全部倒进去。
老大爷看着他俩倒完纸,抖抖嗖嗖从口袋掏出两枚硬币,递给许家笙。许家笙转而把钱递给董思妤,董思妤推辞不要。
两人走出废品收购站。许家笙拿着两枚硬币说:“既然你不要这个钱,那就用它买东西怎么样?”
董思妤说:“好啊。”
许家笙问:“你想吃什么?”
“两块钱能买什么?”董思妤陷入了沉思。不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说:“那就买棒棒糖吧。”
许家笙于是走进一家商店,买了两颗棒棒糖,全都交给了董思妤。
董思妤接过来,看了看,只留了一颗,另一颗递还给许家笙说:“一人一颗。”
许家笙也不客气,剥开含在嘴里,甜滋滋直抵心田,说:“这两颗棒棒糖,就算是武大勇赔偿你的精神损失费!”
董思妤会心一笑。
许家笙暗想,这算不算是间接报了宋伊菲被别人追求的一箭之仇、切齿之恨呢。
董思妤似乎读到了许家笙的心事,试探地问:“你和你的女朋友关系怎么样?”
“哎……”许家笙没想到董思妤会问起这个事,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许家笙这几日正为此事苦恼,一直郁积在心,无人诉说。他把董思妤当作可以信赖的朋友,把自己和宋伊菲的事一股脑地全都说给了她听。
董思妤只是静静地聆听,不发表任何意见,偶尔报以同情的眼光。“你也别太担心,或许她只是太忙了,所以没有及时给你写信。相信,总会好起来的。”董思妤安慰许家笙,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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