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感染科轮转结束那天,我回到出租屋,把写着Wilson病的资料和一些病例记录收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心电图科的图谱笔记、社区医院的慢病随访记录、感染科的罕见病例整理。我用标签纸在文件夹侧面写了日期和科室名,把它立在书架最左边,以便以后复习的时候更容易找到。
这些东西以前从来留不下来。以前的轮回里,它们会在毕业典礼那天消失,所以针对笔记这件事,就只做过少数的几次。但这一次我感觉不一样了,我把它们放在书架上,像某种凭证,证明我确实在这里待过。
那天傍晚,沈嘉念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抢救了一个病人,没救回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你还好吗?”
她隔了很久才回:“还行。就是有点累,有点压抑。”
我没有再追问。
对话框安静下来之后,窗外的路灯亮起来,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消失。我坐在椅子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一直是黑的。我翻开手里的书,看了两页就放下了。
那个Wilson病患者,她已经出院了,出院时写了一段长长的总结,最后是“继续口服青霉胺治疗,定期复查铜蓝蛋白“。让我想起了特鲁多医生的名言: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To cure sometimes, To relieve often, To comfort always.)
我合上书,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发白,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坐在椅子上,手机屏幕暗着,没有新消息进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想着沈嘉念说的那句话。“有点累,有点压抑。“她很少用“压抑“这个词,她平时用的是“还行““还好““没事“——这一句不在她的常用词库里。我翻了个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枕头边上。我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到手机呼吸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地亮着,我想,她今晚也许也睡得不好吧。
第二天上午我在附院碰到她。她站在一楼大厅的取药窗口前面,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沓处方单,正和窗口里的药师核对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转过身,看到我,顿了一下,然后说:“你也来取药?”
“路过。昨天的事,你还好?”
她把处方单摞整齐,递进窗口,然后侧过头来:“昨天下午我值班,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慢阻肺急性加重,肺部情况很差,用上呼吸机血氧饱和度也维持不佳,掉得很快,后面呼吸心跳停了。我们抢救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没有救回来。”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流程。但我注意到她说“没有救回来”的时候,声音比前面那句低了一点,像是那四个字说出口需要多花一点力气。
(慢阻肺:COPD,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以持续的气流受限(不可逆)为特征的可以预防和治疗的疾病,其气流受限多呈进行性发展,与气道和肺组织对香烟烟雾等有害气体或有害颗粒的异常慢性炎症反应有关。吸烟是主要的病因。慢阻肺急性加重AECOPD是最主要的死亡原因)
“你在呼吸科第一次遇到?”
“嗯。”她收回递处方的空手,垂下眼睫,“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说是‘病情恶化,抢救无效’什么的。真正站在床边的时候发现完全不一样,书上省略的东西,全都在现场。”
我们站在取药窗口旁边聊了一会儿。她说那个老爷子的家属在外面哭,声音隔着一扇门还是传了进来。她说她当时站在床尾,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心率和血氧饱和度同时报警,刺耳的声音响了好几轮,最后被关掉了。
“你做了什么?”我问。
“做心肺复苏。轮流按了大概二十分钟,后来主任也来了,告临床死亡,然后去跟家属谈话。”
“家属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难以接受,一直在哭。都呼吸性碱中毒了”(呼吸性碱中毒:主要是通气过度导致CO₂排出太快、过多,致使动脉血二氧化碳分压 PaCO₂下降、血液 pH升高>7.45,本质上就是原发性动脉血二氧化碳分压降低。典型临床表现为呼吸急促、深快、喘息;部分人自觉喘不上气,越紧张越加速呼吸。该情况为情绪诱发的急性过度通气,无缺氧表现。首要减慢呼吸频率,注意如果是生活中遇到该情况并不推荐纸袋或塑料袋罩口鼻重复吸入 CO₂,这有窒息的风险。)
“老师教我填死亡证明的时候,我第一次写到‘死亡原因’那一栏。有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就像在宣布一个事实,但那个事实是真实的、无法挽回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某个人惊醒,也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的判断。那是她第一次经历病人抢救失败。我以前在急诊科见过几次,但每一次都隔着一层循环,那些画面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
而她没有这种“模糊”,这一次的画面在她的记忆里应该很清楚,像是刚打印出来的心电图纸,纸上的每一条波形都很清楚。
取药窗口叫号了。她走过去取了药袋,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先上去了。”
“好。我现在也转内科了,在7楼神经内科。”
我看着她往电梯口走,白大褂的背影被长廊尽头的光拉长了一些。
晚上,我打开手机,看到她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看完了那个病人的病历。看到最后一行患者于16时42分抢救无效,宣布临床死亡的时候,心里顿了一下。”
隔了一行她又发来一句:“我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习惯这件事,但我会习惯的,毕竟以后总会遇见。”
那是沈嘉念第一次经历病人抢救失败。她后来再也没有提过那天下午的事。但我知道,她永远不会忘记。
每一个医师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经历这样的事情,会对自己经历的第一个抢救失败的病人印象深刻。
每一个医学生都会经历自己的第一次,她经历了她的,我以后也会经历了我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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