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我们有教学活动,一个教学查房,一个小讲课。
教学查房和昨天的常规大查房不同,教学查房更详细一些,科主任会在床边详细询问病史、分析病情,然后抛出问题让学生们回答,更像是一场现场考核。
赵怀勇仍然是比我先到科室,他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翻看手里几张打印好的资料。我走过去的看见上面的内容是今天的教学查房,缺血性脑血管病的病例。我点了点头,坐下来翻了翻手里的病历。
急性缺血性脑卒中,就是大家熟知的脑梗死,常被人们叫做中风,神经内科最常见的病种之一,也是所有实习生必须掌握的基本功。而脑出血,叫做出血性脑卒中,大多都在神经外科。
9点,常规查房结束后,我们教学查房开始。
教学主任走在最前面,几个主治医生和住院医师、实习医师依次排开,我和赵怀勇走在队伍中段。病房里的窗帘被拉开,阳光照进来,在白色的地砖上铺了一层暖色。
病床上是一位七十岁左右的患者,男性,两天前突发左侧肢体无力,言语含糊,急诊完善头颅CT排除脑出血后,诊断为急性缺血性脑卒中,目前正在抗血小板和稳定斑块治疗。
教学主任站在床边,简单询问了患者的起病情况和目前症状,然后把目光转向我们实习生:“来简述一下这个病例的发病机制和目前的治疗原则?”
队伍安静了几秒。有人低下头,有人看向手里的病历。我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正准备开口,旁边的赵怀勇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患者老年男性,有高血压病史和吸烟史,急性起病,表现为左侧偏瘫和言语障碍,头颅CT排除脑出血。发病机制考虑大动脉粥样硬化性卒中。目前治疗原则包括抗血小板聚集——比如阿司匹林联合氯吡格雷,强化降脂——阿托伐他汀,以及控制血压和血糖。同时评估是否在溶栓时间窗内,这个患者入院时已超过4.5小时,所以溶栓不作为首选。”
赵怀勇说完之后,主任看了他几秒,然后问了一句:“缺血性卒中TOAST分型里(Trial of Org 10172 in Acute Stroke Treatment,国际标准病因分型,1993年推出,全球神经内科、卒中指南通用,核心是按发病病因分 5型,直接指导治疗、二级预防与预后判断。),哪几种类型最常见?”
“大动脉粥样硬化型和小动脉闭塞型。”
“如果再分呢?”
“心源性栓塞型、其他明确病因型和不明原因型。”
主任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在床边继续查体,拨开患者的眼睑看瞳孔对光反射,又检查了患者的肌力。
赵怀勇退回来,站到我旁边,我注意到他手指在文件夹边缘轻轻搓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刚才那一轮对话的余温。他的回答不算长,但每个词的落脚点都是准确的,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像是已经确认过自己的判断。这个人的底子,不只是背得熟,他是真的理解那些内容。
查房结束之后,大家回到会议室,准备小讲课。
教学秘书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页PPT,标题写着《腰椎穿刺的临床应用与操作要点》。他站在讲台前面,语气比查房时轻松了一些:“查房结束了,接下来讲点实用的。神经内科的必备技能之一,腰椎穿刺。大家以后在临床肯定会遇到。”
他先讲了适应症和禁忌症。适应症包括中枢神经系统感染、脑血管疾病、脑炎、脑膜炎、多发性硬化,以及一些需要测颅内压的情况。禁忌症包括颅高压引起的脑疝风险,穿刺部位感染,凝血功能障碍,以及血小板低于正常范围下限的情况。
“脑疝是腰椎穿刺最严重的并发症。”教秘说,“所以在穿刺之前,一定要先看患者的眼底,排除颅内压升高导致的视乳头水肿,如果高度怀疑颅内高压,在影像学结果出来之前不要贸然做。”(脑疝三联征:头痛、呕吐、视乳头水肿)
赵怀勇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他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翻手机,也没有翻开手中的文件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侧脸的线条在光里比平时更分明一些,像是那层随意的外壳被收起来了,露出了底下更紧实的东西。
教秘又讲了一个常见的并发症:“穿刺后头痛。这个主要是因为穿刺针太粗,或者患者术后卧床时间不够,脑脊液持续从穿刺点外漏,导致颅内压降低。处理上就是术后嘱咐患者严格平卧,多补液,也可以使用血补丁疗法,但一般不建议轻易做。”
讲完了操作要点之后,住院总让大家回去之后看一下相关的视频,然后下课了。会议室里的实习生陆续站起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把笔帽盖上。我坐在位置上没有立刻起来,把笔记本翻回刚才那一页,在“穿刺后头痛”旁边画了一个圈。赵怀勇也还没有动,他侧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的一行字上。
“你以前做过腰穿吗?”我问他。
“在学校模型上练过,但没有做过真的。”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场讲课的余音还没有完全退去。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也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等先听明白再上手。”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外走。我跟着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有些发白了,快到中午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经过护士站,听到有人在打电话,说患者出现意识水平下降、瞳孔不等大,怀疑脑疝。护士挂断电话之后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又轻又快,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我站在原地,听到那串脚步声一路延伸,然后在一扇门前面停住了,没有再传过来。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监护仪规律的低响和空调风机持续的嗡嗡声。
我侧过头,看到赵怀勇还没走,他站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门口,手里端着杯子,正在接水。他看到我往他那边走,端着杯子走过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平稳,像是知道接下来的节奏会是什么样子。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把他走过的那段走廊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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