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上如今也有几个佃户住着,常是刘老汉子带个佃农一并进城送菜给几家主顾。恰是今上登基后召了一批地方官进京,倪明经靠博学鸿词科成了进士,又有地方上多年的钻研,去岁已从岭南转运使回京补了户部右侍郎的缺,也是多托他的关系和照看,两家才能稳稳守着庄子田产。如今遇到倪侍郎派管家亲自上门讨些新鲜蔬食,刘氏小夫妇自是隔日就亲送上门来,故而穿着也就格外鲜亮些。
早有耳闻倪进士在岭南从县令升迁至知府时得了一门好亲,取了当地旧望族扶风氏的独女,那望族到了这几代血脉不兴,上一代只有家主一子,这一代后院七八人也仅得了两子一女。好在扶风氏善经营生意,商道上很是发达,财物累山,只是族里无出显士,名望渐低,全凭祖泽震慑宵小。倪进士出身寒门,也无什么亲族扶持,两边也算是门当户对,此番他也携妻子儿女一并上京城来。
扶风氏陪嫁甚丰,进京还替倪侍郎出资买下了白马坊的三进宅子。白马坊中虽无什么皇亲国戚,但也大都是朝中清贵住于其中。
刘氏夫妇在京中唯一见过的顶富贵地是千金坊。千金坊固然热闹富丽,但三教九流齐全,倒不令人陌生。可这白马坊朱门飞檐,青砖路上连家仆都轻声细语并无市井小民的粗鲁,反而令夫妇俩自相惭愧。两人也不敢走干道,只拣后门小道拖着牛车去,一路徐行到了倪侍郎家。
往日里其余庄户送菜来,后门仆役不过找来管家验一验菜码再付些银子。唯独今日,小夫妇来了,倪侍郎当年也是教过二人些许文字,有些旧情,就格外赏了些布料,并令管家留二人用饭一顿。
倪侍郎自己却已乘车去禄康郡主府中赴宴。
禄康郡主是太祖胞妹幺女,如今四十有六,驸马闻大学士七年前早逝,守着十六岁独子过日。当年博学鸿词科,是闻学士看重倪侍郎,让他拜在门下,给了进士出身。他放任前也拜了郡主府的门楣。今日,郡主在京城南郊有先帝题字的飞红园作流觞曲水赏花诗宴,自然也早早发贴请他赴会。
到了园子,仆人婢女早候在门口,将倪侍郎迎进园子。
倪侍郎边走边看,发觉宾客寥寥,大多未至,婢女却直领自己从檐廊向内室走去,不禁心里有些发毛,“早就听闻郡主孀居寂寞,莫不是看上自己了?”,打量一下自己,虽已近不惑,但保养得宜,依旧风流倜傥,可要对不起恩人大学士和扶风氏,又心里煎熬。一路忐忑地走进内堂,看见并非卧房模样,倪侍郎终于安下心来。
待里面郡主出声,婢女挑开纱帘,倪侍郎才发现里面还有个面熟的人,近卫将军。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拜敬完二人小心翼翼地落下座去。
“影将军不近女色,不若尝尝这如意院妙人的滋味。”倪侍郎听到郡主出言,刚端起的茶立刻在手抖之下洒了一桌,悄悄抬眼看向影一,生怕近卫将军暴起,自己这细胳膊细腿也经不起几下打呀。三省六部,皇亲国戚谁不知道近卫将军与陛下的关系,背地里独自骂他短命鬼兔将军也就算了,郡主小世子年前偏还与人蛐蛐,被拿去做了筏子,到齐怀泽那邀功。果不其然然,禄康郡主的年赐多出了三成,世子却因“闹事”被停了太学院闲在家中。如今禄康郡主还当面揭这伤疤,怕不是要拖自己一起去死。
影一没有如倪侍郎所想突然暴起,反而端茶抿了一口,微带歉意,“他定的事,卑职也做不了主”。
“又是他,又是卑职”,郡主也没有想象中的生气,戏谑道“不想叫陛下,你直呼其名也不是一次两次。”
又敬一杯茶,正色“不过我倒不是怨你才请你来,你既来了想必也就明白。只当我托你一件事,陛下告诉我,不日派你去巡视西北,还少几个副手。这倪侍郎出任地方父母官多年,又在户部任职,一路上尽可托他去应付官场,他全凭驸马和本宫扶持,是个信得过的人。还有晏儿,本宫也想托付与你去外边看看,攒些功绩,他本不是读书的料,怕不是落个三十老明经的笑话,练武怕吃苦,也是个花架子,驸马又去得早,这郡主府到他手上只剩不过一层空架子,将来一个老国公罢了,不如让他早些做事去也好过空耗年华。”
影一沉吟片刻,细算倒是无什么大不妥,回敬一杯“卑职会向陛下回禀此事。”
郡主知道妥了,笑语“还称什么卑职,让陛下知道了怕不是要拆了我的府邸,你放心,日后再有敢嚼你舌根的,本宫第一个上去赏他大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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