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合(其四)

  天爻宗内,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不过是弹指之间,山下不远处密林之中,一片影子涌动,将他们送了出来。

  朔影睁开眼,发现已经不在天爻宗之中,终于松下一口气,不再管那把剑,而是颇为疲惫地靠着棵树坐下。他深呼吸着,右手捂住脑袋,试图缓解针扎般酥麻刺痛的不适之感。

  “哎呀,你居然闹了这么大动静。”熵清也盘腿坐下,玩笑般说着,看见朔影的情况,又道,“影遁应该消耗了不少灵力,你心法有问题,难受是正常的。”

  朔影痛苦地点了点头,实在难以忍受意识深处纷杂错乱的感觉。好在熵清伸出手对他的后脑勺轻拍了拍,这种不适竟缓解了不少。

  “多谢您了。”朔影无力地谢过,回头看了看尘云的情况,后者看起来也不太好,也是灵力突然消耗太多的缘故。他捡回掉在地上的剑,将它收回尘云腰间的剑鞘。

  “考虑到你们两个的灵力,只能送到这里,之后就要慢慢走了,多休息会儿吧。”熵清嘱咐道。

  朔影有所防备地回头,仰望不远处天爻宗所在的高山。他们并没逃太远,或许会有随时被追上的可能。但熵清打了包票,让他完全不要担心。

  “你到今天才喊我,倒是出乎意料。不过你这些日子都干些了什么,弄得这么狼狈?”熵清仔细观察着朔影满是破损的衣物,最终将目光定在断掉的左腕上。

  “倒也没太多事……”朔影将手藏了藏,在注视下有些难以启齿地将事情完整描述了一遍。

  听完,熵清道:“真的无法理解你们这种人都在想什么。”

  “我自己也不理解,有些时候根本无法控制。”朔影无奈又悲凉地笑了笑,却忽然收敛表情,目光一动,话锋一转,“但我劫持你越狱是发自内心的决定,你不必想当然地为我找理由。”

  尘云听出话有所指,看见那乜斜而来的目光,想反驳却无话可说。半晌,他支支吾吾地道:“但我现在并没有遭到伤害,也就说明,你还是……”

  尘云话没能说完,便被朔影兽类龇牙一样不耐烦的哼声打断,看见他锁定猎物般凶狠的目光。朔影撑着地面的右手屈了屈指节,说道:“那我现在动手?”

  “认清现状!除你之外,一个是心法崩毁的堕落修士,还有一个是……”朔影言辞激动地说着,忽而顿了顿,待看见熵清那无所谓的表情后,才继续说道,“还一个能随手打破结界的芬布尔之人,你觉得自己的处境很乐观吗?”

  意识到言语的不合时宜,尘云轻声细语地说:“抱歉,师兄……”

  “别叫师兄!我不是!”

  “哦,抱歉。”

  一旁搞不清状况的熵清也插不上话,欲言又止的神色时时浮现,他挠了挠头,终于等到两人消停,问道:“等会你们打算怎么办?”

  问的是两人,但朔影看见熵清的目光指向尘云,便明白这是在讨论尘云的去留。

  “我……想跟着阿影,其余都无所谓了。”尘云显然也明白这是在说自己,回答是没底气地瞄了朔影一眼,果然看见了后者不满的神色。

  “嗯,倒也不是不行……”朔影欲言又止之时,熵清却抢先开口了,“这个季度多招一个新人,说不定能拿奖赏。”

  言罢,他又看见朔影急速变化的神情,有话想说却难以启齿的模样。于是他笑了笑,对朔影道:“倒也不必要,那点奖赏我看不上,你有什么想法吗?”

  两人交流着眼神,沉默着相互确认,有了大致的结果。如此,朔影终于放心了一些,道:“暂时不提此事,既然我是劫人越狱,现在还没到放人的时刻。再等等,我会处理好的。”

  熵清心中了然,便点点头没说什么。几人在山林里稍歇息了一会儿,离开此处前去更适合停留的平原地带。没多久,他们到了野地中几栋稀疏破败的建筑前,朔影以往下山从未留意过这附近还有人烟,而如今再看,这些建筑也并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该不是神祠吧?”熵清看着居中那栋较大的建筑,突然道,有意靠近去细看。

  朔影实在看不出,这栋破屋还有哪些遗留的特征能被人辨认。屋墙之外杂草丛生,小径已覆满枯草,一旁的枯树上缠了好几圈落灰的蜘蛛网,连门都缺了一扇。

  北遇深秋,因位置靠北而天黑得早,此时已经几乎不见日光,只能模糊看见高悬薄云后的中天之月。而熵清有兴趣进屋看看,另外两人自然没理由拒绝,万一内里不算糟糕,还能待着休息一会儿。

  进了神祠,熵清一抬手,万千符号汇聚化成手中一盏灯。他提着灯,打算找找有没有神像或牌位之类能标示被祭者身份的线索,结果几人只找到一座被削了脑袋的巨大石像。

  “真可怜呐,怎么连头都没了,世风日下啊。”熵清啧啧摇着头,观察着剩余部分的特征,但无法确认石像的身份。

  在此之际,朔影已经收拾出了一片空地,找位置坐下休息。心法崩毁之后,他的灵力状况一直欠佳,灵力束缚、天牢、影遁,几项因素加成之下,更是糟糕到了会影响身体健康的程度。

  “你要去芬布尔?”尘云突然接近问道,他没听朔影直接提起过,只是从之前的言语中猜测。

  “嗯,”朔影依旧是不给好脸色,“知难而退还不晚。”

  “我是听说过有关他们的事,但今天看来,”尘云回头看了看伸长脖子观察石像的熵清,“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人。”

  不知为何,最近朔影总会被尘云的看法弄得无言以对,也许是太过无奈又有太多想要反驳的地方,以至于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你才认识他多久?两三句话就能鉴定一个人了?”

  “你这样说他听见会不高兴的吧……”

  “我没有针对谁,只是在说客观规律。”

  “但客观规律是,我认识你已经很久了,所以我相信你的选择。”尘云道。

  “那就有两点谬误。第一,我的选择不一定正确;第二,认识的久也不代表真正了解。”朔影一字一句地反驳着,这种感觉让他想起以前宗门的辩论活动。

  而现实是,正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取而代之的是场外观众熵清的远远呼喊:“说什么呢?猜猜我发现了什么,本地的民俗信仰!”

  辩论不得不终止,朔影一边说着“没什么”,被熵清拉去介绍讲解后者所发现的各种东西。造型啦、花纹啦、残留的文字记录啦,熵清一旦兴起就喋喋不休起来。

  “真怀念呐,我以前就是研究这些东西的,只可惜时移事迁啊。”消停之后,熵清突然追忆起过往。

  朔影也站在巨像之前,仰望了好一阵子,试图想象出应有的威严或悲悯的脸。他从未有过类似的信仰,很难想象被信仰者应该是什么样。

  “不过,传说神明早已消亡,这些信仰的事物,真的有回应的能力吗?”朔影问道。

  “神明是神明,信仰是信仰,神死了也不耽误。有时候是人们把某样东西神话了,比如精怪什么的,有时候就是单纯的精神符号,就像故事里的人物一样。至于得不到回应,他们会自己找理由的。”熵清道。

  “所以说,不是神?”

  “对啊,充其量就是风土人情罢了。真还有这么多神,世界怎么还会乱糟糟的?你要是去萨瓦纳大陆上装神弄鬼地弄些有视觉效果的术法,那些原住民也会把你当神的。”

  朔影笑了笑,有些沮丧地又抬头看向无头的石像。他知道被蔑称为“庸民”的非修士者都有怎样的生活,对美好生活的期待只能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事物,而现在,他们却连这些希望的余力都没有了,只能放任这处神祠日渐破败。

  “想什么呢?”熵清问道。

  “只是突然觉得,如果世界上真有无所不能的神就好了。”朔影故作轻松地笑道。

  “呵,算了吧,就算有,祂也不见得会把我们这些低等种族放在眼里。人还得靠自己。”

  熵清说了不少,对这所神祠的兴趣也消失殆尽,转身就准备出门离开。他刚走到门口,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忽而想起几人间有些未处理完毕的事,决定不破坏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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