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萧晟以两千乘奔袭罗都,一夕破入飞云浦,势若迅雷,屠罗卒万余,灭其国而还。年仅三十五岁,便名盖诸国,被人目为长城。如今携四万八千众来援,出其不意,因敌之乱,兼之天时地利人和,此役之后,戎儿当闻之止啼!
虽然可惜几村无辜,但说到底,究竟是戎人作为。
一路行来,斥候次第飞骑来报:“戎兵内乱,撤围而去,将军嬴区为计都所弑,听说是戎王荡的旨意,理由是顿兵无功!”
“计都淫威服众,倾巢而出,在崎岖山口列开阵势,挡住去路,说是今晚破贼扞难,攻陷方城。”
萧晟闻言,向车将询问道:“计都是谁?”
“听说是阉竖之子,出征前倾尽家私,捐了个佐军粮官。”
萧晟不以为然的笑了笑,阉竖之子,三军不服,淫威服众,不能长久。
萧晟并无小瞧此人的意思,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一个篡军夺权粮官,总不会是无能之辈。
一支四千五百人的队伍,排成方阵,静静立于有些崎岖的山口,分团簇拥,同伍共酒一坛,碗一个,传递着轮流喝了,从吏来将符籍录好,又与酒具一同收走。酒意微醺,让士卒的神态迷蒙起来,痛觉与触感,都开始变得麻木。
银白色的月光洒落下来,有些冰凉,也有些冷。
教习来往穿梭,不断申诉着新元帅的军令:“今夜死战,后退一步者斩。亡伍不得伍者,枭首抢功者,皆夷三族。破敌乘一,赏百金,每人爵三级,亲戚有死罪者可宥。”
士兵听着军令,不由有些面面相觑,他们本是同乘的车兵,甲士十人,徒卒十五,高低贵贱各有不同,如今却被拴在了一条绳上。赏百金,爵三级,似乎很是不错。可这后退即斩,实在太瞧不起人了。
他们戎人闻战,皆都顿足徒裼,犯白刃,蹈炉炭,断死于前,何曾有贪生怕死之辈。何况《束书令》里明确规定:“大将死,从吏五百人以上不能死敌者,斩!”
哪怕这阉竖子弑主帅自立。
下将军侦知敌情,驱车来至萧晟面前:“上将军,戎兵于险处列阵邀击,末将觉得事有蹊跷。”
萧晟喝点点头道:“本将也这么觉得。本来纵兵夜袭,一怕戎人坚守,久攻不下腹背受敌。二怕戎人设伏,虚营以待。故令方城县去袭粮营锱重,又分前后三队,次第而行。可北兵竟舍车马营寨之利,列阵堂堂而战?”
“上将军,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我等袭破官家渡,三军规整。大胜之下,士气高昂。戎兵苦战半年,疲乏死伤甚重,能战之士不足五千。昼日鏖战,未曾歇息,且遭内乱,可谓强弩之末。新将威德不能服众,虽然事有些蹊跷,想来无伤大雅。令,右军赤字营殿后,左军魏通为前队。诸甲士整装待命,随时备战。告诉他们,前方便是淫我妻女,杀我儿郎的豺狼。卫国保家,便在今日!此战告捷之后,掳获其半以赐。”
第六十六章合战
弦月之下,方城县令方灵也已出城应援,同仇敌忾的五千吏民,雄赳赳向粮营所在进击。他们越过一片虚设的旗帜,又斩破七重提防车马火牛的鹿角木桩。月光之下,只剩一座孤零零粮营城寨,几百老弱病残守兵。
算将起来,方灵还是方叔札的疏亲,内忧外患之际,被他表姨夫丢在这水深火热之地。兵马羸弱,城防废驰,骁勇善战的万余戎兵攻破边防,他急忙收拢溃兵,连同本城残弱,勉强凑出三千之数。披肝沥胆,伙同吏民,数撅戎兵,死守半岁。仔细算来,连带水土不服之故,仔细算来,戎兵损失近半。
漫漫黑夜度过,终于得见黎明。
“进击!”
战斗比方灵想象的顺利,素以勇武冠名的戎卒未触便溃,见敌势大,索性焚粮而逃。萧卒大张旗帜,鼓歌入营,留下一部扑灭大火,其余人又向车营袭去。
秦萧二人,正是此时逃出粮营的,秦五羊本想让季萧穿着甲胄,混于乱军之中,却被她严词拒绝了。
“衣冠不正,斯欤人。女易男服,变更冠戴,则与禽兽何异!”
这个落魄无依的公主,内心却保守倔强的很,无论怎样都不肯男扮女装。
秦五羊很想问在吃人山里,她穿徐方衣物该怎么算,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季萧看着东方,微蹙眉头:“萧援新至,锐气正盛。戎兵连战兵疲,新遭内乱,人心思变,结果不言而喻。”
秦五羊大笑:“何止,何止。萧卒新至,战火及于粮寨,战鼓喧天,杀声震地,火炬映的夜空泛红,星辰都为之黯淡了。主队铺陈五六里方圆,怕得有三军之数呢!”
“那可就是三万七千人了,倾萧国之力,亦不过三万。”
秦五羊呵呵笑道:“先王殡天,政令革新,楚奚都能带濮獠蛮荆囚奴捕你,方叔也可以的嘛。”
季萧看着他没有说话,只听秦五羊继续说道:“天子六军,大国三军,小国二军。一军一万又二千五百人,济侯以三万人横行天下,九合诸侯,邾伯恫吓邻国,说倾国之力,有五万四千人。可人是会变的不是吗,远的不说,这战车不就变了吗?”
季萧点点头道:“车乘多为‘王族’、‘多子族’,徒卒则是平民,萧国一乘配甲士三人,徒卒七十二人,须取三百家方得。戎人则配甲士十人,徒卒十五,二十五人为一两。《商君书》说,‘壮男为一军,壮女为一军,老弱为一军,是为三军。’赵平原‘自夫人以下皆编入行伍。’这些我也懂,可方叔为何扩军呢。”
秦五羊嘿嘿笑道:“钱,权,土地,女人。说的冠冕点儿,慨然有天下之志。”
季萧默然许久,忽冷冷说道:“军备一起,不十年间,各国怕要带甲无数,奋击百万了。从此世道倾覆,再也难平。”
月色之下,萧卒高唱战歌,列阵出击。军容之盛,足令观者胆寒,闻者沮丧。
如此盛况,却未让戎兵有何感觉,兵卒新募,既比不得其本国的奋击,也比不得大梁的武卒,济国的技击,惶论他们盈戎的锐士!
戎兵之精,天下无匹!
虽然他们新遭内乱,新帅是个寂寂无名的阉竖之子。拿着不知真假的谕诏,抢了虎符,勉强约束全军。
秋日的夜晚很是清冷,还好他们带了烈酒与多余衣物。战前须得饮酒,诸国有这风俗的也就盈戎了。酒精的麻痹可以壮起胆气,也可令他们的反应与触感迟钝。
夜交杋时,秦五羊升起一丛旺旺的篝火,伸手靠近温暖的火苗烤着,眼睛却没从面前女子的脸上移开。
季萧用几根粗竹签穿着一只撕的稀碎的褪毛芦花鸡,架在篝火上仔细的烤着,看着暗红的肉质慢慢发白,又变成带点儿焦黑的金黄。她的脸上暖意洋洋,嘴角也不自主的翘了起来。鸡肉的油脂滴落火上,溅起一蓬蓬大大的焰花儿。
季萧倒也听说过烤全鸡,色泽暗黄,肉质纤美,通身上下没一点儿焦黑。可她既没有时间,又等不得美食,最主要的是,她可不会那么高端烹饪,有的吃就不错了。
秦五羊认真看着季萧的面庞,发现连月奔波后,她又憔悴变黑了不少,小脸儿油污污的,像个拖着鼻涕的小脏丫头,手腕红通通的扎人眼睛。他忽的摇了摇头,甩开目光。
远方隐约传来了厮杀的声音,原来戎萧二国已经交上手了。
萧卒本就排列着阵势,一通鼓起,征角呜鸣,战车驰驱,向戎兵踏去。
计都骑在马上,静静立于中军大纛下,一言不发的看着前方。
“将军,萧卒已经开始进攻。”斥候侦视已毕,飞骑禀报。嬴区旧部闻言,均向计都建议道:“我们也战吧!”
计都摇了摇头:“敌阵整齐,锐气正盛,全军待命。”
月色撩人,道狭崎岖,战车一但驰驱,变得有些颠簸起来。
“将军,萧卒距前阵不足八十步。”
“待命。”
“将军,萧卒距前阵不足五十步。”
“刀剑出鞘,待命。”
五十步时,萧卒甲士纷纷弯弓搭箭,一时间箭飞如蝗,矢落如雨。萧弓长大,有的箭矢飞跃百步,直直射到中军大纛前。流矢几乎擦着计都的面颊飞过。
左右麾下皆都喊道:“将军!敌人距我不足一矢之遥!再不进击,会死伤无算。速令弩箭射住阵脚啊!”
计都右小指动了动,不容置疑的说道:“待命。”
弓箭越过盾牌,戎兵不断有人倒下,却无一人擅动。似乎只要乱动,就会立时死亡一样。戎律之严,戎兵之精,简直骇人听闻。
萧卒越来越近,戎兵却仍站立原地,寡言沉默模样,好像四千名死人。
哦,没有四千人人了,短短一轮齐射,便有近百人死亡,数百人受伤。
“将军,萧卒距前阵不足三十步了。”
计都望了还在冲锋的萧卒一眼:“待命。”
“将军,萧卒距前阵不足二十步了。”
“待命!”
戎卒闻言,全都绝望,这新将军真是饭桶一个。若任战车冲入方阵,他们拿什么抵挡来势汹汹的萧卒?很多人都有了拔腿逃跑的冲动,可想起戎律的斩首连坐之法,便都生生忍住。
谁又知道计都谕诏是不是真的!战死优抚,后退夷族,阵后八百轻骑监队,就是用来防备自己人的。
罢!罢!至多不过捐弃一身!
此时萧卒已距戎阵十步,戎兵依旧面无表情的站着,谁都可以想象新将军的答复:待命。
激昂战鼓蓦然响起,仿佛久旱惊雷,又如久雨新晴。戎兵不可置信的确认了一下,几乎欣喜若狂。戎阵前方,瞬间飞出几百根掷矛弩箭,因为隔着太近,所发无不中的,冲锋在前的萧卒蓦然倒下,阵势也被牵着一挫。鼓声一顿,复又一重,熟稔金鼓的戎兵,齐声发出了慑人夺魄的呐喊。
“杀!”
计都不知何时去了军鼓处,自登高台,亲擂战鼓,鼓声急徐顿挫,每个鼓点都敲在了最合适的位置上。
鼓声如震,杀声如雷,竟盖过了数万萧卒的厮杀声,戎兵前阵转动,憋了半年的怒火发泄而出。前队两千戎兵,浑不在意身上的箭伤,如同猛虎下山一般,冲入萧卒军中。
几里之外,秦五羊已吃完鸡肉,左顾右盼,却找不到擦手之物,于是毫不为意在裤脚蹭蹭,颇为遗憾道:“可惜看不到好戏。”
季萧将油腻的双手在根柴禾上抹了半天,这才开口笑道:“幸好不用看着糟心。”
合战终于开始了,变起仓促,萧卒尚未醒过神来,戎人仿佛发了狠,一具具尸体倒在地上,他们却放弃了珍爱的首级。悍勇的用长矛刺向战车马匹,有人倒下,也有人成功。被惊到的战马仰天嘶鸣,开始在军中乱跑乱撞。不足两刻钟的时间,萧卒先军竟有了败亡迹象。
计都依旧在擂鼓,浑未理会战场情势,他的鼓点细密而又绵长,少了初时的亢奋,却多了些许沉稳,声音不绝,仿佛东流的河水。
这仅是个开始而已,陷阵其中,当戎兵锐气散尽,剩下的也只有搏杀了。
拿人命换人命。
“要是天干物燥就好了。”计都在心里默默想道。水火,毒烟,因险而击,是以弱胜强的最好办法。
萧阵之中,萧晟已听说左军前阵惨败的消息,若非督军斩杀了几名逃跑的士兵,前阵怕已溃败。如今情势稳定,左军诸部正在合围。可急切之间不能得手。
萧晟点了点头,战场崎岖,铺展不开太多兵力。
左军之中,敲起了细密急促的鼓点。这是变阵之鼓,只有这样,才能让溃散的士卒撤下,补上精兵强将。
变阵鼓响,萧晟蓦然变色,他急促而坚决的命令传令兵说:“快去左军,让诸营持重勿动!”
几乎同一时间,戎兵左右两阵忽然掩杀上来。欲变未变的左军顿时大乱,兵寻不到将,将寻不到兵,车行踟蹰,行伍散乱,竟被生生冲破阵势。
这次冲锋的戎兵更少,只有寥寥千人,可却令左军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战车栖迟,诸营踩踏。场面顿时演变成屠杀。
斥候军报过来,萧晟不由面如死灰。熟知战场的他,自然知道左军完了,兵败如山倒的时候,同袍会变成敌人。
“鸣金敛队,让左军撤下来。传令中军,结钩行阵。”
韩立立于鼓台,用长剑将飞来的流矢拨开,语气淡淡说道:“行列未定,可击。勤劳,可击。未得地利,可击。失时不从,可击。旌旗乱动,可击。涉长道,后行未息,可击。险道狭路,可击。陈数移动,可击。”
他想了下,又补充一句:“心怖,可击。”
夕时刚过,萧卒左军也已定了结局,六千儿郎在短短两个时辰,倒在崎岖不平的方城之外。若非萧晟及时敛队,让七千残卒撤下,怕就全军覆灭了。好在萧晟训令严明,纵使溃军,也将冲阵戎兵杀伤三分之一。
行于溃军之中,他自然听到有些士卒抱怨:“明明都已稳住了,干嘛鸣金!”
萧晟摇摇头苦笑,这群儿郎真是太天真了,人家还有后队呢。战场有限,再多人马也排布不开啊。实际上,战斗甫开,他就曾令中军分围夹击,可道狭崎岖,两侧又有水流泥沼,终究不能得行。
说到底,车战还是不太适合水网密集南方。萧国素有中原之志,历代国君也正因此,才打造了这许多战车。萧晟同情的看着周身完好,却被吓破胆的左军元帅魏通,冰冷的命令从口中吐了出来。
“覆军杀将,斩!”
麾下车将,纷纷为元帅求饶,萧晟叹了口气,狠狠训戒了他一番,这才令其将功赎罪。
萧晟安排败军的时候,戎兵也在做着他们的事情,他们终于开始收割首级。戎兵视身旁倒下的同袍为无物,剑起刀落,结束一个又一个还在呻吟的萧国士卒,然后割下首级,系在腰间。打眼看去,那是一千多名腰系头颅的戎兵士卒,少的挂了五六个头颅,多的竟然挂了十几个。颅腔之内,鲜血淋漓而下,将他们的胫衣彻底染成暗红,血汪汪的甚至流到了脚底,他们望了萧卒中军,互相倚扶,踏着战歌回归本阵。萧卒多是新招募来的,不过是把四家出一丁,改为两家出一丁,萧国不过三十万户,他们本又是良民,能见过多少峥嵘鲜血呢?
萧晟默不作声看着士卒面生怖色,心中闪过一丝不详念头。
还好月色之下,戎兵行阵清楚,他可以清楚数出戎兵所剩人马。
三千人,不能再多了,其中一半还是伤残疲弊的。萧卒尚余三万多人。无论怎样都不会输。
虽然他已筑成大错,后世史书会将一丝不苟将它记录在案。
“黎哀王十三年,秋七月,戎兵围方城半岁,大司马晟援之。与戎战,失利,殁六千人。再战,破之,杀四千人。”
真是一种羞辱呢,萧晟在心中暗暗想道。他没有立即进攻,而是派人不断宽喻麾下,告诉他们说,戎兵能战之士仅两千余人。
萧晟在等,等方城守军到位,前后夹击。
篝火渐弱,季萧已睡眼惺忪的直打瞌睡,秦五羊将茹藘递还给她,淡淡说道:“你的衣裳。”
季萧被他一吵,顿时清醒起来,也不接衣裳,看着他道:“你继续说。”
秦五羊打了个呵欠:“睡吧。大半夜的,说什么说。”
”
第六十七章人心
车营之外,几十骑戎兵不着盔甲,在月光下茕然而立,张炬如昼,设了祭台,身前跪伏着几百名捆绑结实,堵住嘴巴的俘虏。
斥候军报已到,方灵的声音却清冷至极。
“进击!”
不管前方有何蹊跷,他都不想节外生枝。
戎兵首领见状,索性翻身下马,清清嗓子,用个土喇叭大声喊道:“吾乃稗邑五鹿云风,今为戎使,有降书递与方将军。”
“降书?五鹿云风?”萧卒先锋自然听过五鹿歌,他不敢轻视,急忙派人接过书信,送与方灵。不多时方灵驾车而出,隔阵遥答道:“五鹿先生至此,有何见教,莫非要拖延时间?”
五鹿歌施礼道:“缘由书中已禀,云风是来投降的。”
方灵冷冷答道:“空口无凭,何以为证!”
五鹿歌一指身前俘虏:“此月凶兵卒皆在此处,嬴区残暴不仁,方将军便放出流言说,‘方城之民畏死,如今裹挟而已,如若多屠不降。萧人恐惧之下,必有内乱。’嬴区信以为真,纵兵屠戮,以致哀鸿遍野。新将军为王讨逆,自顾不暇。又说戎王以云风为方城治邑,不能言而无信,故令云风带嬴区头颅投降。”五鹿歌的声音既高,语速又快,语句音节全是方城楚语。经过土喇叭增幅,顿时传遍前军。
方灵闻言变色:“胡说八道!传令,进军!”
五鹿歌料到方灵反应,好整以暇,微微一笑说道:“凶手如今皆在此处,来人,把这些杂种杀了!给方城的无辜祭奠!”
几十骑闻言下马,手持刀斧开始屠杀。一片血雨腥风之中,五鹿歌大声说道:“杀无辜的嬴区和戎兵都死了,罪魁祸首却功成名就,甚至裹挟吏民,众志成城!哈哈!真是可笑!可笑!”
萧卒前队,此时已距五鹿歌不足十五米。五鹿歌索性丢掉土喇叭,恨声骂道:“来吧!我也为方城的无辜陪葬!成就刽子手的功名!”
仿佛验证五鹿歌的话一样,一枚冷箭倏的袭来,射进他的胸膛。五鹿云风身形一晃,竟就倒下。
几十骑枭首逾半,见五鹿歌倒下,纷纷停住身形,弃掉兵刃,齐声喊道:“生共生,死共死!壮士身死,竖子成名!”说罢闭上眼睛,高挺胸膛,皆是视死如归模样。
萧卒前队,终于挤挤搡搡的停下了。方灵一再传令,甚至中军击鼓,可大多数萧卒吏民未再迈出一步。
人心终是肉长的。
若说嬴区屠杀可恨,那罪魁祸首岂不更可恨?他们苦守方城,不过是怕城怕无幸,如今嬴区已死,刽者伏诛,他们实在无法在别人诛杀刽子手的时候,去把杀刽子手的人一并杀了。
阵前之事很快传遍全军,方城人都听说过五鹿歌的名字。
五鹿云风,他没什么大的本事,也没什么大的官职,他只是区区一个治邑,唯一不同的是,他所治诸地,当地人都呼他为父。
那种发自内心的呼为父亲,因为他的仁德功绩,他的爱民如子,值得被如此称呼。
“生我者父母,活我者五鹿。”而如今五鹿歌死了,本来应是他们的新县令。
看着群情耸动的麾下,方灵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自从五鹿歌出现那一刻,他好像一步步堕入彀中。无论他怎样选择都是错的,又是使者,又是投降,自己的破敌妙计被当面戳穿。别人连主将都杀了,口口声声为了黎民百姓。他又能怎样辩驳呢?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兵变一触即发。
混乱,厮杀,同袍操戈,不知谁先动了手,也不知会如何结束,方灵未及走脱,被一只长戈刺了下来。
计都和萧晟对峙的时候,心腹传来方灵兵变的消息,幸运的是五鹿云风未中要害,捡了一命,不幸的是县丞收拢残军,稳住了局势,收兵回城。无辜吏民死伤无算,如同人间地狱一般。
计都莫名叹了口气,扯扯嘴角道:“是我失算了。还以为会变生肘腋,不战而胜呢!嘿,我也成刽子手了!”
韩立闻言,在他身后轻声说道:“人非圣贤,不可能事事算准。”
心腹回禀道:“方灵处置及时,未给五鹿先生发挥的机会。将军,现在怎么办,是要撤了吗?”
计都暼了列阵的萧卒一眼,淡淡说道:“撤?为什么要撤?战斗才刚刚开始。”
“我回来时,听老徐他们说只剩三千一百人了。”
计都右小指动了动,闭上眼睛:“足够了。”
一骑飞奔而来,轻甲马上行礼道:“五鹿先生已醒,请求将军说话算数。”
计都点点头道:“转告五鹿先生,计都不会杀一个无辜。”他看着甲士远去,微微哂笑道,“君子可欺以其方。”
五鹿歌这等人物,自然不会屈于他的淫威,实际上,五鹿歌本不应出现在此地。是一个月前,计都用书信绐骗而来。本想用他助嬴区一臂之力,可随着嬴区轻信谣言,滥杀无辜,这个法子也就失效。自己派人苦苦挽留,五鹿歌这才淹留至今。
弑杀嬴区之后,五鹿歌果然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不反抗,也不合作。计都无奈,便把他带在身边,让这天真的君子相信戎兵真的会胜,自己真的会杀。又诓骗他说,城破之日,鸡犬不留。除非……
于是从不说谎的五鹿歌,颠颠去为他退军了。只是言语神色,对杀几百同袍颇有不满。
得偿所愿的计都,并未跟他解释什么。
兵者,讨逆也,滥杀平民者,掳掠无辜者,诛。
不用重典,上行下效,又怎有个尽头?
“嘿,半年前捐了个粮官,如今却要捐弃性命了。”计都沉默良久,嘿然自语。
身居军中半载,计都自然知道,凭自己洁身自爱,不善阿谀的性子,根本走不了多远。若非他后发先至,一夜立寨。又有韩立替他贿赂诸部,曲意逢迎,怕也走不到今天吧?
纵然走到今天又如何?以下克上,不臣之象,他的仕途已经完了。
何况《束竹令》里明确规定,“以下克上,从吏不能死难者,斩。以下克上者,夷。”
计都摇了摇头,自怀中取出半卷牛皮地图,昔日旁人的嘲笑,似乎还在眼前。
“计都本是阉竖子,慨然自负吃了屎。”
这一路踟蹰,奇耻大辱,何时才是尽头呢?
莫非,自己真的错了?
不,身洁心净,哀矜寡弱,又怎么是错?为父正名,为王驱驰,又怎么是错?
事已至此,决战而已。
计都眺望一眼前方萧卒的阵容严整,微微摇头,拒绝了车将把方灵头颅送去,乱其军心的决定。
“可是……”车将看着计都,欲言又止。
计都微微沉目,语气也显得有些淡淡的:“白未将军不会认为,计都只会用些小阴谋吧?”
白未急忙摇头,心想你自然不只会用阴谋,除此之外,你还残忍嗜杀,武断自负。图谋不轨,以下克上!
计都看也未看白未一眼:“萧晟乃墟萧名将,计都要与他堂堂一战。白未将军,卸车而得的八百轻骑,可就全交给你了。敌败之时,记得挥军掩杀。”说罢他大声令道,“三擂鼓!起茄笛!全军出击!”
第六十八章魔王
旌旗猎猎,鼓声正隆,戎兵手持盾牌,变阵为圆,缓缓向萧卒靠近。
计都将立在地上的铜杵拾起,轻轻策马,赤蛟仿佛也通人性,慢慢溜达着步子,随军而行。
“速回咸城。”计都的声音传到韩立耳中,仿佛是在嘱托后事。
萧晟不可置信的看着戎兵缓缓进军,他怎么都不到,军孤兵寡的戎兵会主动出击。
如此也好,速战速决!
旌旗动,战鼓擂,车声锵锵,战马嘶鸣,萧卒亦开始进军了。两厢碰撞,戎兵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撞进这血腥黑暗的战场。
今夕何夕,明月皎皎,秦五羊重又精神起来,盘腿坐在渐弱的篝火旁边,静静听着鼓角厮杀,季萧忍不住瞌睡,依然浅浅睡着。
战场没像萧晟想的那样一面倒,因为狭窄逼仄,双方的战斗显得格外焦灼,后队被远远抛在后面难以逾矩,只好频张弓矢,流箭乱飞。戎兵似乎早有准备,无数盾牌竖起,轻巧的化解了萧人攻势。
战车的威力还是体现出来。横冲直撞,戈挥戟横,碾压无数骁勇的戎兵。一辆战车之上,高高竖着“喻”字将旗,一名萧将手持长兵,冲入戎阵,威风凛凛,无人可当。
战车长驱,正与计都迎面撞上,那人长啸一声,大戟挥落,仿佛奋起千钧。
计都坐于马上,身形不动,单手接住戟杆,轻轻一提,复又一撞,戟杆倒穿,刺进了他的喉咙。
杵鸣马嘶,计都终于出手。赤蛟过处,萧卒披靡,无人当得一击。鲜血淋漓满身,威风凛凛仿佛天神。
人马辟易,三军慑胆,一声喑恶叱咤,千军因之皆废。
豪气,映的星月黯淡无光。
夜交夙旦,一再受挫的萧卒终于支撑不住,溃败如同瘟疫,崩山啸海般自中军蔓延开来。奔逃之际,雪上加霜,白未见状,开始催动轻骑掩杀。
丢盔弃甲,旗靡辙乱,萧晟数次收拢溃军未果,只得随波逐流,弃了兜鍪开始奔逃。奔逃途中,他无数次扪心自问,自己究竟做错什么,为何三万雄师,溃败的如此快速迅捷。
他仿佛什么还没做,疲于应付之际,便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
一人,一马,一杵。长驱直入,万夫莫敌。
萧晟已逃,三军溃乱,计都略停马步,横杵而立,侦知方向之后,一纵马追了上去。
韩立远离战场,站在高处,默默看着三千戎卒仿佛打了鸡血般追着十倍于己的敌人屠戮。战场已是一边倒的局面,他亲眼见证了一个不世之功。
往事依稀,似乎重现眼前,一个衣衫寒酸的小男孩在逆旅对他伸出手:“我叫计都,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九岁的韩立一把拍开他的手:“阉竖之子,谁要和你做朋友!”
追逐,掩杀,计都的勇武身躯,不停在韩立眼前晃动,曾经的的小伙伴匹马纵横,一骑绝尘。阖身才情,半生报负,皆都在于此间。
潜龙在渊二十载,一飞冲天震九州。
只是可惜,无论胜败如何,他都会死去。
在攻陷方城之时,或者班师回都以后。
世间贪婪愚昧,韩立看的太多,人心险恶丑陋,又怎会想象不到。戎法严酷,变起仓促,他们无法做的更多。
强弩之末的萧晟终于被追上,他惊恐回头,无助的看着仿若天神的计都伸手擒来,心神俱震之时,却见他身形一晃,摇摇欲坠,差点儿栽下马去。
一柄长兵自计都后心刺入,白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粮官计都,矫诏作乱,杀无赦!”
白未说话同时,还有无数戈矛刺来,计都反应迅捷,急忙低身,却不能阻止赤蛟受伤,身不能支,铜杵坠落,方才还威风八面的天神,忽就变得末路凄凉起来。
赤蛟负痛,却未把主人掀将下去,它颇通灵性的嘶鸣一声,奋力驰驱,瞬间奔出百米开外。
“追!”白未看着眼前,冷声令道,偷袭既已出手,便就不会心慈手软。
赤蛟飞驰,洒落无数猩红鲜血,林木丘壑在身旁不断飞逝,计都强打精神,撕下甲胄内衬将伤口一裹。浑不在意伤口见骨,差点儿伤及肺腑。
衣衫半碎,鲜血洇透,流离月光轻轻拂动他饱满结实的开阔胸膛,古铜色的皮肤仿佛沐浴一层浅浅亮银,波光潋滟,幽幽晃动着好看魅惑的颜色。
明月离离,马力欲尽,计都跃下马来,神色温柔的将残衫裹在赤蛟伤口上,轻轻拍了拍它,示意无碍。他将马首的酒角取下,一饮而尽。赤裸胸膛,回身而望,目光坚毅,仿佛希腊神话中无人可匹的赫拉克勒斯。
三百戎骑寻迹追至,持弩携剑,一副立功心切模样。
事情败露,成了贼子,来得还是太快了些。
胜负未分,同袍操戈,真真目光短浅之辈。
计都想了一想,还是开口:“我可捐弃一身,与君靖难……”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震天动地的杀声淹没,重赏之下,功在目前,没人会听他说些废话。
计都望着汹涌而来的戎兵,心想果然富贵淫人,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真正的骑兵,须得严格挑选训练,壮健捷疾,超绝伦等,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持短兵,披轻甲,用小弩,历尽千难万苦,以图战场纵横。八百戎骑仓促选就,只是一个代步工具。
轻骑无蹬,不利劈砍,眼下最好的方式,是下马列阵而战。只因一点私心,欺他负伤,连弩箭彀射都做不到,竟要以马速抢功。
计都叹了口气,拍拍赤蛟让它自行走远,然后淹没在如狼似虎的追兵中。
月色冷冽,锋刃森寒,无数带了杀意的兵器,刺向计都周身要害。
战场之上是永无善念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计都若是谦谦君子,他该闭上双目,任人宰割。毕竟按照戎律,以下克上,图谋不轨者,从吏不死难者斩,得诛首恶者赦。功成身死,殷鉴天下,区区浮名本不算得什么。身正影直,时光流转,自会有人替他洗刷冤屈。
可计都不会这么做。
大丈夫立于世间,爱是爱,恨是恨,是是是,非是非。他可以不屑凌下,他可以哀矜寡弱,但他做不到、也不要在生死之际,依然选择沉默下去。
引颈待戮,窝窝囊囊的死去,那不是他的性格。
既要杀,那便杀,于这同袍之中杀个天翻地覆!
昨夜南风来,吹乱庭前竹,萧然风雪意,可折不可辱。
战马驰过,戈矛刺来,刃尖闪着幽幽的寒光。
他瞳孔微缩,左手抓住百夫长刺来的长矛,微微旋转,将它夺了过来,单手挥个半圆,将之抡在主人身上。黄杨木做的矛杆应声而断,百夫长也被抽下马去,被人踩踏而死。他顺手将杆尾插进另一匹马的颈部,右手接住一根挥来的长戈,断喝一声,微微入怀,将那骑士挑飞了出去。
举手投足,牵动伤口,血流愈发不止。计都毫不为意,左手伤人同时,右手也在连连挥舞。三百戎骑飞速过尽,却有十多人被他留了下来。
戎骑过尽,在远处重新排列成阵,剩余两名百夫长对望一眼,忽令戎骑下马步战。
计都挥了挥手中赤牛筋木所做的长矛,倒是有些佩服百夫长的处置得宜。
马上挥舞戈矛,也不怕摔将下去!
没有金鼓,列阵再战,计都未给他们发弩放箭的机会,独自一人冲了过去。他左手持矛,右手夺过一把长剑,矛剑齐刺,无人能当。杀至兴起,索性矛杆猛拍,长剑乱砍,矛断剑折,便赤手空拳捶将过去,砸碎一个又一个头颅,直到再次夺得兵刃。伤口早已鲜血喷涌,整个人仿佛在血水中浸泡过一般,身上未再添伤,面庞却渐渐开始苍白,反应迟缓,手脚迟钝,只能堪堪躲过攻势。
计都不知流了多少血,也不知杀了多少人,三百戎兵已去其半,他的体力也开始捉襟见肘,连同伤势一起,渐渐变得强弩之末。
悍不畏死的戎兵,只觉心底有些发寒,若是旗鼓相当,纵使全部身死,他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可他们面对的只有一个负伤不轻的人。两刻时间逝去,他们未能给他添一处伤口。
他们是天下无匹的锐士,趁人之危,以众敌一,却只能等他把鲜血流净。
时间推移,计都的状态愈发糟糕,可战意却没无一丝减退。
眼前开始迷目了,长时间的失血,让计都难以再支撑下去。孤独袭来,一切终要远去,忠心,抱负,父亲,伙伴,还有他喜欢的女人。
不。
不要。
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从计都口中发出。再无取巧式的分心互用,完完全全变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亡命搏击。所有能见到的一切,都成为他的兵器。剑戟戈矛,箭矢匕首,甚至包括被随意抡起的戎兵。一处处伤痕,开始在他身上出现,一个个戎兵,似沸汤沃雪般消融倒下。
呻吟,哀鸣,痛苦的喊叫与嘶吼,尸体堆积枕藉,将死未死的伤兵,反而平添战场上的恐怖。区区弹丸之地,好似一个修罗场。
人终究会胆怯的。特别面对不可抗力的情况下。
此时的人们,并不知道计都二字是梵夷口中的凶星,也不知道计都生时,曾有梵夷托钵乞于其家,然后将凶星的名字赠送给他。
他们只是觉得,这个身高两米的家伙,这个所谓的阉竖之后,仿佛九幽而来的魔王。
一个来取他们性命的大魔王。
虽然这个时代,根本没有魔这个称呼。
恐惧一旦滋生,就不会停下,一旦蔓延,就会变成最恐怖的情绪。不知谁先开始逃跑,仅存的戎兵仿佛被感染,争先恐后的想逃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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