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命悬一线

  深冬寒夜一片簌静,突然一阵响彻山村的鞭炮声像是从陶南姑家的方向传来。

  杜雁来慌忙地披上衣服起床出来门口张望,果然见到有村民打着电筒往陶奶奶家去帮忙。

  “雁来——”

  老杜将杜雁来叫进去房间。

  “应该是陶奶奶走了,她于我们家有恩,你给她逢一双红手套吧!”

  杜雁来答应着,从自己的衣柜里找出一条红色的裙子,剪出了手样,一针一针地缝制了一双手套,然后开着电筒踩着寒霜走到陶奶奶家,几名村妇已经帮陶奶奶洗身穿上了工整的寿衣,陶奶奶安详地躺在床上。

  她走到陶奶奶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过去,亲手将一双红手套戴在了陶奶奶的手上。

  她退出来堂屋,见几名乡民正在摆置灵堂。

  “这照片也没有,就拿身份证对付着用吧!”乡民说。

  “凑合得了,一个瞎婆子,好看啦?”周腊月嫌弃地说。

  杜雁来又摸黑回到家,从箱子里找出一张以前用剩下的素描纸裁了尺寸,一只碳铅刮下粉末,用卫生纸卷成纸笔蘸上炭铅粉,一笔一笔地画着陶奶奶的遗像……

  直到天亮,陶奶奶的形容栩栩如生地展现在纸上,她将陶奶奶的两只眼睛画得一样明亮,让老人在乡民面前留下最后的体面,她又翻出一个旧相框装裱好。

  陶奶奶家已聚集了不少来吊唁的乡民和亲戚,一桌唢呐匠也奏响起来,阵阵鞭炮浓烟里弥漫着呛鼻的火药味,花圈摆满了地坪。

  秦树海仍是音信全无,就读高三的秦俊从学校赶回来为奶奶送行。

  杜雁来捧来陶奶奶的画像交给秦俊,秦俊接过来感激地给杜雁来鞠了一躬,进去堂屋将奶奶的遗像放在烛台前,众人便在灵堂前行跪别礼……

  吕大娘刚出院回来,胳膊还吊在脖子上,便心急火燎地顺着田埂跑来周家门口,瞪着血红的双眼四处搜寻着,看见人群中披着白色孝巾的杜雁来正等着进屋行礼,吕大娘悄悄地转到她身后,趁杜雁来不注意一把扯过孝巾缠在她的颈部,一只手使出全身力气勒住了杜雁来的脖子,叫嚷着:

  “我在医院想了这么久,我家怎会无端端遭此横祸,就是当初我在你妈葬礼那天打麻将,被你诅咒我会遭报应,就是你这张破嘴害的我家家破人亡,我勒死你——”

  毫无防备的杜雁来被吕大娘从身后勒得喘不上气,她双手使劲地抠着颈部的孝巾,可自己弱身力薄,哪里比的上体型肥壮的吕大娘常年干农活的蛮力,周围的人见状想去帮忙解围,吕大娘却将杜雁来拖到屋前一棵高大的柿子树下,像野兽般吼叫:

  “你们看这个野丫头的命有多毒,她妈被她逼死,杨金财遭她算计入狱,卓书记被她连累差点丢官,梁莲也因她祸害殒命,我家两条人命被她诅咒而亡,难道她不该死吗?”

  众人左右看看,无人出手相助,憋得满脸涨红的杜雁来已无力挣扎,秦俊冲过来正要去救杜雁来,却被周腊月一把拽住,说:

  “难道就我们家搭台唱戏给人家看乐子吗?大家都不要好过……”

  “妈,你们不能这样……”

  秦俊做手术后的胳膊还使不上劲,怎么也挣脱不开他妈铁钳般的手。

  杜雁来通红的眼睛望着天空的阴霾,视线逐渐模糊起来,恍惚间似乎看见一个围着白玉兰发夹的漂亮女人微笑着看着她……

  刚远途出车回来的卓长斌和杨志来查看虾塘。

  “长斌,我明年也准备挖塘养小龙虾,先跟你学习一下稻田养殖。”

  “杨志哥,其实也不麻烦,只要按技术员教的……”

  此时,他们正巧路过陶奶奶家对面,远远望见杜雁来被人勒喉,两人飞快地跑过去,一把推开吕大娘,摔在地上的吕大娘倒嘶声裂肺地嚎叫起来。

  卓长斌赶紧解开杜雁来脖子上的孝巾,缓过气来的杜雁来咳得接不上气地瘫软了下去,卓长斌拦腰将她抱起来,又看着一众幸灾乐祸的丑恶嘴脸,十分心寒,原来杜雁来恨这里所有人并不是无来由。

  “你们——不可救药!”

  卓长斌愤愤地说着就将杜雁来抱走了。

  杨志也怒视着一张张熟悉而冷漠的面孔:“村里这么多条人命枉死都换不到你们一点良知,竟还这般作恶!”

  他又盯着周腊月,说:“杜雁来对你的女儿都能施以援手,你却在她最需要帮助之时袖手旁观,真让人不齿,也不怪别人都叫你周辣手!”

  “你这个光棍汉刚有了媳妇就猖狂起来了,不屑你多管我家闲事!”周腊月吼道。

  杨志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卓长斌担心杜叔再受刺激,只得将杜雁来抱来村委院子,卓樾连忙从办公室跑出来。

  “快开门,这帮蠢人差点勒死杜雁来——”卓长斌对卓樾喊道。

  卓樾迅速打开宿舍门,卓长斌将杜雁来抱进去放在床上,卓樾又慌忙地过去对面医务室叫来刘医生。

  刘医生检查了杜雁来通红的脖颈,说:“还好,没有破气管,但有磨伤,我拿点药过来擦一下。”

  躺在床上的杜雁来阴郁的眼神毫无生气。

  卓樾坐在床边,轻轻地拍了拍杜雁来的脸颊,紧张地说:“杜雁来,你说说话!”

  杜雁来漠然地望着卓樾和卓长斌,问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厌恶我?”

  卓樾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被一帮学生欺负的杜雁来,那时的杜雁来眼中满是愤恨,而如今却是更甚深冬的寒凉!

  “人小时候只是无知,后来的愚蠢是环境造成的!”卓樾说。

  “这帮乡民果真野蛮,杜雁来,你要离开这里是对的,远离这帮怙顽不悛的愚民。”卓长斌气愤地说。

  刘医生拿过来药膏。

  “我来吧!”卓樾从刘医生手里接过药膏。

  卓长斌和刘医生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卓樾拿着棉签轻轻地擦着杜雁来脖子上通红的勒痕……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只会将自己的不幸迁怒于他人,为了自己的星点利益就释放出獠牙利爪残害同类,即便是无利冲突,也会以此为乐,消遣自己空乏的灵魂。

  “卓樾,秦玉的事,是我报的警!”杜雁来说。

  “我知道!”卓樾仍是仔细地擦着药膏。

  杜雁来惊愕地盯着卓樾,原来他早就猜到是自己报的警,却替她承担了所有人的指责和辱骂。

  “你做的对,不必自责!”卓樾说。

  “杜雁来,你给我出来——”外面传来周腊月地叫嚷声。

  卓樾连忙安抚杜雁来,说:“你就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卓樾走出来,关上门,见周腊月和夏婶两人站在院子里。

  “有什么事?跟我讲。”卓樾说。

  “卓书记,瞎婆子手上的金戒指不见了,今天只有杜雁来去给瞎婆子戴红手套,我就想问问,是不是她取走了……”周腊月说。

  “周婶,杜雁来连您欠她的一万八千块钱都不要了,怎会拿一个过世老人的戒指?”

  周腊月听罢也困惑地看向身旁瘦高的夏婶。

  夏婶扯着尖细的嗓子说:“瞎婆子咽气后,就我们几个人给她擦洗换寿衣,没有旁人接触过她……”

  “我以我书记的名义担保,杜雁来绝不会做这种事……”卓樾信誓旦旦地说。

  “卓书记,你也太偏袒杜雁来了……”夏婶撇撇嘴。

  “她若是无所图,怎会收留秦玉娘俩,还给瞎婆子缝手套、画遗像……”周腊月说。

  “杜雁来的善心却反倒成为了你们欺辱她的理由!”卓樾已然有了怒气,厉声道:“两位婶子,你们还是回去好好找找,别胡乱冤枉好人。”

  周腊月和夏婶碍于书记的威严,无奈地转身离开。

  卓樾推门进去宿舍,双目紧闭的杜雁来蜷缩地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大概因为一夜未眠,刚才又受了惊吓,此刻躺在这里才有了安全感放松下来,便安心地睡着了。

  卓樾看着熟睡中的杜雁来皮肤白皙清透,略泛红润,微闭的长睫毛像个瓷娃娃一样可爱,可这个可怜的孤女内心满目疮痍,又被一遍遍地拷受人心薄凉、世态犬儒。

  卓樾轻轻地拿过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然后坐在书桌前,静静地守护在她身旁。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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