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今朝酒醒

  公司的财政好像比以往吃紧了。年会上的阔绰如同当夜的烟花一样只在那一晚出现,随即被黑夜吞噬。

  也是,上一轮在胡杨那儿的融资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加上人员增加,活动增加,后来追加的钱烧得更快,就像直接扔进火炉子里了一样。不过,真正的财务状况除了高麓远谁也不知道,也无从猜测。在年会上对未来计划宣布过后,公司除了李向来,其他人都已经陆续内部转岗了,包括程序员们。就连校园合伙人,也早就在峰会之前就解散了。

  一月末,他们迎来了更大的人事动荡。高麓远开始把人一个个叫进他的房间聊天,第一个就是乒乓。大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想,大概是终于要谈涨薪的事情了吧,这毕竟是合同上有的条款,李向来进来一年多,也还没有涨过薪。当然,初创公司自身都难保,大家也都对此更加宽容,但如果给点生活补偿也是极好的,毕竟出门在外打拼,谁都不容易。

  谁知乒乓出来的时候,竟憋着满满一包眼泪,一看到孟涛就忍不住,泪水像开了龙头的水一样哗哗往外流。孟涛当然知道是为什么,抱着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大家一看,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紧接着是纪南辉,再接着是马丁,也都一个个进去,拉长了脸出来。吴涵不自觉起身看着马丁,一脸惊异,他冲她摇了摇头,走出门去,她立马追了上去。

  李向来一直等着高麓远来叫她,但迟迟没有等到,午休先到了,她只得先去全家买饭吃。等午饭吃完,终于叫到她了。她有种死囚犯的感觉,先吃饱最后一顿再上路。

  她进到屋里,麓远正站在窗户前看远处那浩浩汤汤的江,还有那几栋不可忽视的楼。声响惊动了他,他回过头来,看见她,一如既往淡淡一笑,道:“来啦,坐吧。”

  她坐在他的办公桌对面,静静等着他宣布那道砍头令。

  “向来,经过我和孟涛几个人商量,”他在她对面坐下,开口道,“决定根据你的表现,给你涨薪。”

  “什么?”她难以置信。他预料到了她的意外,笑道:“对的,但是有一个条件。你要转岗做‘创业通’的媒体和内容运营。”

  向来有些恍惚,她一直等待的是辞退通知。

  “怎么样?接受吗?”高麓远叫醒正在发蒙的向来,道。

  “那‘到大海去’怎么办?”她下意识道。

  他好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早就不想管这个几乎已经宣告失败的项目了,甚至如今连听见这四个字都好像会叫他感到头疼不适。他收起了笑容,犹豫了一下,道:“叫实习生运营就行了。”

  向来叹了口气,低头道,“那个,”她知道是时候了,尽管比预想得更早,但是也没有别的办法,“我打算辞职了。”

  高麓远先是有些惊讶,他沉默了一会道:“理由是?”

  向来把想要转行的事情告诉了他,又道:“我打算考研究生。”

  麓远有些不悦,道:“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们?”

  她如实道:“打算年后就跟你说。”

  “孟涛已经知道了?”高麓远的脸色不太好看,“行吧。也不能拦着你另寻前途。但是在我们招到合适的人,以及你交接完工作之前不能走。”

  “我知道。”向来道。

  “好了,你出去吧。”她起身刚要走出门。

  “对了——”麓远在身后叫住她,低声道,“涨薪的事情就当我没说,不要跟任何人提,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出去了。

  她走下楼,底下的人都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询问。她平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结果,只朝他们松了松肩。

  “操。”田亦斐骂道,他走过来,刚想要说什么,麓远在向来身后出现,所有人都噤声了。他感觉到大家的情绪,却一脸冷漠,只看着老艾道:“老艾,你来一下。”

  老艾看看他,看看大家,又看看他,起身走去。麓远先进屋去了,老艾经过向来的时候,轻轻在她耳边道:“没事,我陪你一起。”就过去了。

  向来不知道她是指什么,想了想,什么也说,对她笑一笑。

  后来大家才知道,老艾的谈话内容也是加薪,但她也决定要离职了。这个已经面目前非的公司,不值得她牺牲自己既得利益过来。在原来公司做的事都差不多,工资高了不知道多少倍,就算高麓远给她涨了薪也远远不够。

  高麓远有些慌了。他以为一切会按照他设想好的样子,想要的人都留下,不想要的都离开,没想到结果恰恰相反。

  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定是孟涛。一定是他暗中挑拨,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然他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把公司业务从“到大海去”彻底转移到“创业通”,他一定很生气,所以要从中作梗。

  高麓远坐在自己的转椅里,闭上眼睛,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昨天刚听父亲说,胡杨又升了职,大约相当于正厅级了。但他不仅没有按照峰会前说的那样,追加投资给新的项目,还总以工作忙推脱麓远的见面要求。

  麓远也知道,父亲的公司在年底遇到了些问题。如今的创业通工作开展得正火,但是资金马上就要没了,即便收支平衡,也不再有剩余的钱发工资,交房租。他的头快炸开了。

  这一切他都没办法告诉任何人,甚至是顾文敏。

  在这一系列避不开的焦灼之中,中国新年到了。春节假从大年二十九开始,放到正月初六,李向来多请了几天年假,决定回到老家找一找刘子睿。一段感情实在需要当面说清楚才算彻底完结,不能有头无尾,她始终这么认为。

  她叫的士在下坡拐角处等,自己一个人走了上去。路灯很暗,不远处夜场KTV传来男男女女的嘶喊,三两个烟头在黑暗的角落里一闪一灭,围在一起的青年佝偻着背,夜猫一样的眼睛看向这边。她有些害怕,攥紧手机加快了脚步,绕过拐角上楼梯。夜归的人不多,随便遇见一个,都会生生吓到彼此。

  到了坡顶上,他的身影从楼宇后出现了,右手指端一样闪烁着小火光,随后被两根手指弹开,跌落水泥板子上跳跃两下,火光黯淡,几近偃旗息鼓。这熟悉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好像这一年多只如一天一样,什么都没改变。

  但这想法终究是一厢情愿的,他的眼神已经很陌生了,那种戒备的眼神。

  她无奈笑一下,就这样看着他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处停下,刻意沉默着。他们站在两栋楼中间的路上,高高架起的白色路灯只照亮了直径五米的范围,人在光的边缘,影子远远分开,好像九十年代的文艺港片。间或有下了晚自习的小孩回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奇怪地打量两眼。校服样式还和他们当年的一样,但又好像加厚了一点。那时候,她经常穿他的校服。

  “不请我上去坐坐?”她笑。

  这是去年分手以后,她面对面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刘子睿不吭声。忽然,他自顾自往楼下走,她没有跟上,于是他停在楼道拐角处,回身道:“走吧,我送你下去。”

  “为什么?”她远远道。

  “什么为什么。”他明知故问,甚至没有问的意思,他分明知道她在讲什么。

  “为什么离开?”她耐心道。

  他又不说话了,过了很久,道:“你还没明白吗?”

  她感到有些烦躁,这么多年,就连分手的理由也如此不清爽。

  两个人走了两条路,谁也没有发现,一直走一直走,终于离得太远,喊再大声也到不了对方心里去了。隔了这样久,在这一刻,她又见到刘子睿,竟有些忘了自己曾经为什么会爱他。

  想起上个冬天,他们最后一次吵架,歇斯底里,最后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地板上哭,精疲力竭。想起分手前的某个晚上,他惯常跨在小电驴上,在地铁口接她下班。他看见她走出来,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兀自发动了车。她坐在他身后,两人一路无话。

  天越来越冷,电动车上的两个人都捂得严严实实,戴着耳机,听着各自的歌。那天他没有直接把她载回家,而是拉着她直接往前冲,在宽阔的环线上飞驰,路灯斜着像蜡烛一样一根根落到后面。她不明所以,但感觉心旷神怡,好像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在棚户区的小巷子里。

  直到他忽然把车停在一栋破旧的老楼前,指着那被油烟熏黑,摇摇欲坠的房子说:“这些亮着灯的屋子里的每一个上海人都可以说是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但是你真的羡慕他们吗?”

  她刚刚才浮起的一丝笑意僵在脸上,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什么也没有多说,拧转把手,掉头把车开回去。那之后没多久,他就一个人回了老家。

  她忽然站近他,猛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强迫他很近很近地看着自己。她问:“我今天好看吗?”他的眼睛里反射出光,直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点头说:“很好看——”

  她不等他说完就亲了上去,还是那股香烟的味道,她很快停下来,在他衣服上擦去了口水渍,就像从前那样。

  “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了,现在亲口跟我说吧。”她道。

  “说什么?”他有些始料未及,轻吁了一口气。

  “说分手。在一起是当面说的,分手也要当面说。”她固执道。

  他叹了口气,忽然背转身去,又过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径直往回走去。她蹙了下眉头,就这样看着他走掉,也没有开口阻拦,眼见着他彻底消失在刚刚出现的地方。

  “妈的,胆小鬼,懦夫,孬种。”她轻轻啐了一口,声音里有微不可查的颤抖,又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李向来彻底明白了。她突然不那么难过了,好像这一年来以来堵在心里的都是棉花团,一抽就空了。虽然她早就明白,他的离开不是因为两个人感情不好,仅仅是因为胆怯,因为懦弱。

  对所有未来可能会出来的问题,他没信心面对。又或者,她的冷落也在他撤退的步伐里添了一把柴,让他没有错以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于是丢盔弃甲,把她一个人留在了硝烟地里孤军奋战。

  爱情死于怯懦,或者说,怯懦的人不配拥有长久的爱情。可这叫爱情吗?李向来坐在出租车里,慢慢习惯着心里正新鲜的空荡感。她不会哭了。她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刘子睿,后来又觉得他对不起自己,到如今,她终于能够释怀,终于能够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

  没有谁对不起谁,是你们注定是两个气候区的花与树,难以与彼此共赏同一片云雨。是你们注定不属于彼此。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大巴离开了山城。邻座是个精瘦的小伙子,她顶着俩黑眼圈,没细看,屁股一落座就仰头睡着了,睡得太熟,嘴还不自觉地张开,几乎要淌出口水来。

  车程很长,到服务站醒了一次,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接着睡,半道上觉着左半边肩膀莫名很暖和,意识慢慢清醒,才发现邻座小伙子睡得头已经靠在她肩上了。她慢慢移开肩膀,小伙子落了空,晃醒了,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在心里窃笑,拿出包里的一根洗过的黄瓜,分成两截,递给邻座一半,小伙子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拿。她无奈,便自己都拿着吃,大口大口的,很脆。

  此时车外已经下起了大雨,远处有闪电,雨水打横从飞驰的车窗玻璃上擦过,像一个一个透明的小蝌蚪争相划过,留下一道道疤痕。她大口大口啃着黄瓜,愣愣地看着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树木,稻田,和屋宇。

  后来她又睡着了,车突然停了,一会儿警车鸣着笛从旁边开过去,雨后的高速上已经堵了一条长龙。车里起了一轮,她却不急躁,只耐心等着,心思已经跑到万里之外。

  她想,很快,前方就是新的征程了。

  二月底一年租期满的时候,公司就会搬新家。高麓远已经找好了地方,就在一家曾经合作过的创客空间里。一个开放式的大厅里的几条桌子。他最后一次站在露台上,看着这一年来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当初信心满满地来,如今却是灰头土脸地走,创业即将满三年了,成功依然是遥不可及。

  向来本想把那面照片墙原模原样拆下来搬到新地方去,但又想,一来上面已经有很多人离职了,二来“到大海去”也名存实亡了,这板子高麓远看着大概只有堵心。她便把它搬回了自己家去了。

  新借来的办公空间完全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其他公司的人们每天进出各自独立的办公室,挺直了身子铿锵有力地走来走去的,偶尔投过来几个冷冰冰的眼神,好像在看一群放学留校的小学生。但就连这样的生活也不会持续多久了。

  由于离家远,李向来要坐上十好几站,中途还能眯一会儿。偶尔会遇到地铁不挤,也许是人都挤上了先前那一班。向来打个哈欠,挑了一个靠边的位置,方便倚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本次列车终点站为唐镇,本次列车终点站为唐镇啊!”一个穿着深色牛仔裤和橙黄色工作马甲,扎着低马尾的姑娘,在摇摇晃晃的地铁之间小跑着穿行而过,一双小白鞋亮堂堂的好像个小灯泡,昭示着主人的青春。喇叭坏了,她便代替了喇叭。向来睁开眼看着她跑远,消失在几节车厢尽头。像是在目送自己的这两年。

  三月末的时候,向来终于找到了替代者,交接好工作以后便按说好的辞职了,因为是主动离职,没有任何补偿。离职后,她听说剩下的人越来越没有精神头,高麓远一气之下,决定解散团队,他的理由是,资金用光了。剩下的人纷纷要补偿金,不然就要把高麓远告上法院,理由是违背劳动合同加班,偷税漏税等各种从前不在乎,现在不放过的事情。

  她觉得未免太讽刺,一家说要引领青年人追求梦想的公司,最后自己弄成这样。

  向来收拾家的时候翻出劳动合同。原先她看过三四遍,竟也没看全整个合同。这才看到:“乙方实行‘不定时’工时制,工作时间和休息休假乙方自行安排。甲方不提倡乙方加班工作……平时加班及双休日加班,按加班时间调休,满4小时补半天,满8小时补一天。”

  要是真告起来,高麓远当然会输。原先不告,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要告,是终究错付了。

  听说他们一度闹到了不可开交,孟涛和麓远都险些打起来,难看得很。但后来也都解决了。麓远拿剩下的钱和他自己的钱,付了剩下所有人双倍工资作为补偿金,大家才算消停。当然,除了孟涛和田亦铭。

  到最后,大家不仅拿走了自己的办公用品,一切曾经属于公司的公共财产,连几包纸巾和桌椅板凳都被瓜分了。这些都是向来听说的,她毕竟没有目击最后的那些鸡零狗碎,不好说是真是伪。但一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就忍不住有些心痛。是谁的错呢?谁也不知道。

  她自己也要搬家了,打算先回家准备申请出国。她敲门跟这一层的邻居都告了别,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能认识邻居不容易。她把能用得上的创业资料都留给了谭子,鼓励他要好好加油,不要放弃。这时候谭子已经跟他的女合伙人一起同居了,她不再仅仅是女合伙人,也是他的女朋友。

  沈阿姨在听说向来公司的事情时,睁大眼睛夸张道:“那么大个公司,说散就散啦?”

  向来忍俊不禁:“是很小的公司。”停了一下,她忽然又问:“阿姨,如果你的孩子想要创业,你会同意吗?”

  “创业?”沈阿姨想了想,“如果他喜欢的话,也许会吧。”

  向来笑道:“这么轻松就答应了?失败了怎么办?就失业啦。”

  “那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这个年代岗位多,你们这些孩子能力又强,失业了,很快就可以找另一个,不会没饭吃。哪像我们那时候,下岗职工一没文凭二没能力,失业了,这辈子可能就没指望了。”沈阿姨撇撇嘴,满不在乎。

  听到这话,向来忽如醍醐灌顶。她好像刚刚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创业,创业又意味着什么。

  四月孟涛说公司要吃顿散伙饭,叫向来也去参加。向来本要推辞,但孟涛说,叫来的都是老熟人,来吧,最后一次团建。电话里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听说最近身体也不太好。

  这顿散伙饭吃得有些曲折。起先没有高麓远,席间高麓远自己来了,吃到一半,他和孟涛吵了起来,又离席而去。后来孟涛喝醉了,哭得稀里哗啦,大家慌忙把他送回家,他也如往常一样,在车上就憋不住,拉了一泡尿在出租车后座,叫人好一顿骂,还赔了好几张红票子。

  无论如何,兵荒马乱的一晚总算结束了。她走出孟涛家的门,看见田亦铭在等电梯,他往自己嘴里塞一根烟,没点着,好像也没有打算点燃它。他最近在和孟涛一起做新的创业项目。“到大海去”属于高麓远,他不肯把它给他们。

  “一块儿走吗?”向来走过去,摁亮电梯。

  田亦铭点点头:“我开了车,送送你。”

  “什么时候买车了?”向来笑问,电梯到了,他们一起进去。

  “咳,二手车,接送我女朋友。”

  “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向来更吃惊了。

  田亦铭不好意思地笑:“说来话长,峰会上认识的。”

  他们下楼,冒着小雨走到户外停车场,坐上车关好车门,汽车发动,电台响了。就像它突然被关掉的那样。

  电台里传来一个知名经济财经作家的声音,带着江浙口音,温柔地跟这场雨这夜色混在一起:“那时候我带着一群80后的年轻人,到日本冲绳去……”

  田亦斐打开大灯和雨刮器,刷刷声让人心安。他从后门开出去,开向一条朦胧不明的马路。

  “马丁打算出国了。”

  “吴涵呢?”

  “跟他一起呗。”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没办法……”他停了停,不时看几眼后视镜,“就做到死啊——”

  “做到死……”向来皱起眉,勉强轻笑一声,“如果没钱,没人,没时间。你能怎么办?”

  “现在可不就是这样。我们太年轻,没人脉……干这行没点儿人脉,难……但是还得做下去。”

  他突然把油门踩得更紧了,好像呼应这个决心一样。路灯一盏一盏飞速晃过去,夜里的外环路上没什么车,只听见轮子轧过湿润的路面那水腻腻的声音。向来看着窗外,就像每一次从家乡飞到浦东机场,再打车回租房时候看见的夜一样。熟悉,又陌生;害怕,又期待。就像是一场战争前的暗夜。可我们这代人,其实从来也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样。

  “你开慢点儿吧。”向来轻轻说。

  “嗯。”亦铭松了松右脚,“我昨天见完一个投资人回到家就很晚了,要不是孟涛约我,今天我就直接睡一天。”

  “你太累了,”向来看着他的侧脸,从来没看过他那张脸也可以这么严肃,好像突然生出许多皱纹一样,“也注意点身体,身体是本钱。这句话虽然俗,但是理不差。”

  向来抬眼看见乌黑的树影那边隐约有地铁站的标志,说:“我就在前面下吧,还赶得上地铁最后一班。”

  “好。”

  “这个网站还会继续存在的,对不对?”她扭头道。

  “当然,”田亦斐笑,“不要以为我们做的是互联网,就不稳定不长久了。用户是用心留下了内容,他们希望像保存日记本一样保存着这些网上足迹,不希望这成为他将来回顾人生时空白的几年。”

  “那就好。”向来点头。

  互联网让人类更快,快到没时间反刍,但幸而不会让人类的记忆无所寄存,那些如同电子垃圾一样的东西,就像老房子里的旧纸堆,哪天你想去翻翻,还是能找到一些往日的记忆。但如果有一天,域名也失效了呢?李向来不知道,也不想继续想下去。

  电台还在继续,那人说起自己做生意的事情:“我会卖一些茶叶呀,卖一些培训课程啊,甚至还卖一些自家的酒,叫吴酒……”

  田亦铭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仔细听着。

  “这是我学长。”向来突然说,“这些人总让你觉得人生好像很有希望似的……好像只要熬过了这段黑暗时间,哪里都是路。”

  “谁说不是呢。”田亦铭笑了,那一笑,一侧的酒窝露出来,装满了旧事。他踩刹车靠边停下,看着向来道:“你有伞吗?”

  “有,永远自备晴雨伞——”向来笑着从包里拿出伞来,朝他挥了一挥,开门下车。

  “到家了发个消息。”

  “好,你慢点儿开。”

  二人潦草地告别,向来站在马路边上看着车尾灯远去,直到它消失在夜雾里,转身走进幽深的地铁口。她的脚步越发轻快,像踩在云上一样。

  她知道,明天,她就要短暂离开上海,告别毫无建树的无意识的旧生活,去追求她自己选择的未来了。对此,她唯有兴奋和期待。这或许也是到大海去给她留下的终生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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