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一年,马中新三岁了,也是在这一年他长了一辈,大哥马中林的第一个娃出生了。

  马德忠抱在怀里稀罕的不得了,一旁的李淑文急忙说:孩子不是你这样抱的。

  说着就抢过孩子抱在怀里,脸上同样乐开了花。

  这算是这么多年来,家里唯一让人感到高兴的事了。

  李淑文当了奶奶,马德忠成了爷爷。一边感叹岁月不饶人,一边又在厨房煮着小米粥,忙前忙后的伺候大儿媳妇的月子。

  那个时候没有什么月子餐,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但是马中林每次从生产队回来,兜里总能掏出一个鸡蛋来。

  媳妇担忧的问他:鸡蛋哪弄的?咱可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这鸡蛋你要是偷来的,我可不吃。

  马中林总是笑呵呵的说:放心吃,都是河套草丛里捡来的。

  这事儿放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投机倒把了,好在这件事只有马中林一家知道。

  ......

  关于大孙子叫什么,马德忠没啥大文化,认得字也不全。找了村里的老先生给算了算,给大孙子取了一个‘驰’字,寓意骏马飞驰,毕竟‘驰’也带着一个‘马’字。

  按照辈分,马德忠这一代‘德’字,儿子辈一个‘中’字,到了孙子辈就是‘兴’字,大孙子的名字有了,就叫马兴驰。

  马德忠看着躺在筐里的大孙子,一边逗着孩子一边叫着:马兴驰.....小马驰。

  小马驰也是‘嘿嘿’的笑着。

  ......

  也是同一天,村里来新人了!

  一辆拖拉机载着七八个人来到了村里,车上站着的都是年轻的小伙和姑娘。引得不少村民都前来围观。这些年轻小伙,都是村公社到县城接来的。

  村民们都知道,这是又一批上山下乡的青年,一眼望去都是细皮嫩肉的,小伙看着帅气,姑娘们看着水灵灵的都很漂亮。

  一些村民还在说:这城里来的,啥农活也不会干。

  可是有人说了,他们下乡就是来学习的,挑大粪、浇菜园子,不会干的,都得学着干。

  这话一出口,引得大伙哈哈大笑,车上的那些青年却是一副尴尬的神情。

  而在青年中有一个小伙子特别显眼,说他显眼完全是因为他的身高,一眼看去,站在车上的就属他最高。高高的瘦瘦的很是精神。

  别人是一脸的尴尬,只有他是一脸的不忿。

  人群中的马大凤一眼就看到了他。

  随后所有人都下车后,被直接分配到公社的各生产队,由队长带着他们先安顿下来,寄宿在各个村户家。

  .....

  第二天,大凤和二凤在公社的菜园子里忙着,夏天的农活总是多得要命。虽然,按规定即便没有活也要在自己管的一亩三分地待着,可是马二凤好像永远有干不完的活一般。

  一会儿插菜秧子,一会儿抱几捆干竹竿,忙前忙后的大汗淋漓。一旁的大凤总是劝她:这活儿不是一天干的,干多干少都一样。

  二凤却说:做事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偷奸耍滑的长久不了。

  姐妹俩一个干活一个摸鱼,就在菜园子里聊了起来。

  这个时候,一股臭味传来,姐妹俩捂着鼻子望了过去,见到两个小伙子推着粪车就过来了。

  其中一个小伙二凤认识,年岁和她相仿,他叫金大江,是一个外村人。

  除了个子高一点之外,好像没有什么优点,皮肤黑黑的,穿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衣服,二凤总觉得他傻乎乎的。

  村里人都知道,金大江父母走得早,之后就一直在前洼庙村他老姨家住,他能来前洼村加入前洼公社的原因就在此。

  站在他身旁的就是刚刚下乡来的刘志贵,他一身干净的衣服,亮亮的短发,干净的脸,还有那高出金大江几厘米的身高,看起来很帅气。

  金大江和刘志贵一比,完全是一个地一个天,这时大凤不禁感叹一句:这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

  然而,就是这样的刘志贵,二凤也看不上,问她为什么,她会说:这人看着不靠谱。

  相比较,二凤还是觉得金大江更踏实。

  这个时候,刘志贵和金大江推着粪车来到菜园子边,那股子臭味让马大凤微微皱了皱眉头,马二凤却好似习以为常,只是瞥了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

  刘志贵一脸嫌弃地看着粪车,嘟囔着:这活也太脏了。

  金大江则憨厚地笑了笑,说:咱就是来干这活的。我劝你别拿手捂着鼻子。

  刘志贵白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马大凤看着刘志贵那副模样,心想着,这城里来的小伙子还真是没吃过啥苦。但看着刘志贵的样子,大凤这心里却生不出什么厌恶。

  那个时候农村的适婚青年男女,总是对下乡的青年青睐有加。男的帅气,女得漂亮。

  因为这个原因,村里结下了不少良缘,马大凤也想和他们一样,希望有一天能成为像他们那样的人。

  而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志贵也慢慢的接受了农村的生活,和金大江一样任劳任怨,甚至比金大江还要努力。

  村里人看着这些下乡的青年,不怕脏不怕累的样子,都会竖起大拇指夸一句:好样的。

  可刘志贵却不是这样想的。

  他的想法很简单,要么表现优秀,优先招工回城;要么荣誉加身,比如“优秀下乡青年”,“劳动模范”之类的,这些都意味着他的前程。

  说到底,他更倾向于前者。

  下乡的青年男女都是二十左右岁,在公社待久了,难免会对一些人产生好感。一些下乡的女同志,与农村的大小伙子接触多了,彼此产生一些情愫。久而久之就走到了一起,在农村结了婚也安了家。

  这样的事情村公社是喜闻乐见的,有的时候还会推波助澜一下,让他们走到一起。这么做的目的,也是让城乡的结合更深入一些。

  马大凤和刘志贵就是这样。

  刘志贵负责村里的粪车运输,马大凤负责菜园子。蔬菜瓜果要施肥,一来二去的时间久了,二人就走到了一起。

  ......

  这一天,马大凤带着刘志贵回家与家人一起吃顿晚饭。

  为了招待这位下乡的准女婿,一大早李淑文就坐着马车,准备好粮票、肉票和钱,到了县里的供销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此时,马中新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着泥巴,三凤在一旁的八仙桌上读着书。

  而李淑文则是在厨房里忙活着,一边填着柴火,一边炒着菜,还用铝饭盒蒸出来一碗白米饭。忙前忙后的很是辛苦。

  在外玩泥巴的马中新闻着饭香味就钻了进来,在饭盒边上用力的闻了闻:妈,这是啥呀?好香啊!

  李淑文看着身旁小儿子,说道:大馋虫,这不是给你吃的。

  马中新一脸的问号:那是给谁吃的?

  母亲笑了笑:给你未来的大姐夫。城里来的吃不惯咱这高粱米。

  听母亲这么说,一旁三凤一脸气愤:这城里来的就是矫情,还有啊,小马新,你别听咱妈的,还不一定呢。

  从这一刻开始,马中新对这个大姐夫就充满敌意。

  到了晚上,李淑文早早的就站在大门口等待着他们,许久过后,在看到他们的身影时,她的脸上立马漏出了笑容,大老远的就伸手打招呼。大凤也是开开心心的带着刘志贵回了家。

  李淑文大喊:老头子,来且了!

  马德忠闻声站在门口,掏出插在腰上的烟杆子,在烟嘴上搓了搓,开始吞云吐雾了。对他来说,站在门口迎接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他从来没听说过,谁家准女婿上门,准丈人还要迎接的。

  这时刘志贵一脸笑意的看着马德忠,喊了一句:大叔!

  马德忠点点头,拿着烟袋在墙上磕了一下:哎!快进屋吧。

  晚一些,一大家子围着一张八仙桌坐了下来,而饭桌上坐着的只有马德忠、马中林、马大凤还有准女婿刘志贵。

  这个时候,坐在炕头的马中新,一边带着趴在炕上的马驰玩,一边恶狠狠的看着眼前的陌生人,嘴里还时不时的在嘟囔着什么。

  其他女眷都是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吃饭。那时候农村的妇女都是这样,吃饭的时候不上桌,眼里要盯着菜盘子,什么时候添菜、什么时候加热,都要有眼力见才行。

  马德忠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大凤却觉得这是封建。不过,这并不是老马家的规矩,这样的情况只有家里来且的时候才会发生。

  此时,坐在八仙桌前的马德中身前,摆放着三只青花酒盅一酒壶,酌满酒杯,摆在刘志贵身前:喝酒!

  刘志贵笑着端起酒盅:大叔,我敬你!

  爷三儿相谈甚欢,而马德忠的目的不仅吃顿饭这么简单。

  刘志贵的一言一行马德忠都看在眼里,他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看得人多了,观人言行也能看出个大概。

  对于刘志贵,马德忠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种城里人的傲气。谈话间,对刘志贵的家庭有了一个了解。

  刘志贵家里兄弟有三,他排行老二,父母都是锌厂的普通工人。家庭条件比马德忠要优越很多。在那个年代,双职工家庭一直都是被人羡慕的存在。

  大凤比刘志贵要大上一岁,原本马德忠担心大凤嫁过去会挨欺负,毕竟如果嫁过去算是他老马家高攀了。但看两孩子相处的方式,大凤能完全拿捏得住他,马德忠这才放下心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喝得也是颇为高兴。此时的刘志贵满脸通红,一副醉醺醺的样子。马德忠不知道他这是贪杯还是实在。但在他眼里,男人不喝酒的都不叫男人。而要说这门亲属能不能成,只有见了他刘志贵的父母才知道。

  这个时候,马德忠开口问道:找个时间叫你爸妈来家里看看。

  话一说出口,李淑文便一脸期待的看着刘志贵。直到刘志贵用力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李淑文的脸上才漏出了笑容,高兴的说道:我去添些菜,你们爷三儿再喝点。

  时光飞逝,一晃就是两个月。

  一大早马中林就在院子里拿着竹扫把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二凤、三凤也在屋子里忙乎着,将柜子、镜子擦的干干净净,只有马中新不知道干什么,在院子里来回跑。而马德忠带着李淑文站在门口等着刘志贵一家人的到来。

  当远远地看到一行人走来,马德忠和李淑文的脸上都露出了紧张又兴奋的神情。

  此时的马德忠身上穿的黑色皮衣,那是大哥马德成留给他的,当时马德成就说:等家里娶媳妇、嫁姑娘的时候穿上,咱老马家不能丢面儿。

  这件皮衣马德忠稀罕的不得了,可是这件衣服不知道放在柜子里多少年了,平常时舍不得穿,一两个月就会从柜子里拿出来,一脸欣喜的在皮衣上打打油,做做保养,直到今天他才穿在身上。

  此时的马德忠不停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旁的李淑文还在帮他整理衣领,生怕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当刘志贵一家走近后,双方互相热情地打着招呼。

  马德忠连忙把客人迎进屋子里,炕头上早已经摆上了炒好的带壳花生,这是那个年代招待客人最好的吃食。

  刘志贵的父母都是工人,性格朴实,谈话间透露出对马德忠一家的尊重和好感,双方聊得十分投机,气氛也越来越融洽。

  而当谈到彩礼的问题时,刘志贵一家人都收起了笑容,等待着马德忠说些什么。

  让他们惊讶的是,马德忠只是摆摆手,笑着说道:我们不要彩礼!我老马家是嫁闺女不是卖闺女。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挂钟传来声响,耳边传来不断的摇摆声,钟声响了十二次。

  马德忠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中午了,便让李淑文去准备饭菜,强烈邀请刘志贵一家留下来吃口饭,可是刘志贵的父母却说:今天是请假来的,下午还要回厂子上班,就不吃饭了。

  不管马德忠如何让他们留下吃口饭,都被刘志贵的父母拒绝了。

  此时的李淑文站在马德忠身旁,看着远去的一行人,面露难色:是不是刘志贵的父母不乐意了?看不上咱家?

  马德忠想了想说:不能,城里和咱不一样,不能随便请假的,这是急着回工厂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马德忠的心里也犯起了嘀咕了。

  那个年代,农村人好像都有这样的通病,家里来且了一定要吃口饭才走,这样显得重视。但凡不吃饭就走的,让人很容易胡思乱想。

  马德忠和李淑文就是这样。

  好在大凤的婚事没出什么岔子,一个月后,两人就结了婚。

  ......

  城区里,在锌厂南侧有一个山坡,一面向东一面向西,而西面就叫做西山坡。

  刘志贵的家就在这里,一眼望去都是一色的六层小楼,据说这些楼都是锌厂盖的楼房,刘志贵的父母就住在这里。

  结婚当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马德忠带着李淑文坐着老郭头的马车就奔着西山坡去了。

  从前洼庙村到西山坡,光是赶马车就花了两个小时。

  而婚礼,就在西山坡附近的一家饭店内举行。

  此时,马大凤和刘志贵就站在门口不断的招呼着亲朋好友。马大凤穿着一身红色衣服,头上撒着五颜六色的闪光片,头上还带着一朵花。而刘志贵则是一身的黑色西服,胸口还带着一朵小红花,他的脸上同样也乐开了花。

  而当举行婚礼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娶媳妇和嫁闺女的区别,刘志贵的父母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容,只有马德忠和李淑文两人面无表情。不知道是太过紧张,还是因为嫁女儿的原因。

  而当婚礼结束后,新郎家将一袋新鲜的猪肉交到了李淑文的手里,有人说那叫‘离娘肉’,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女儿即将离开娘家,以此感谢女方父母的养育之恩,也寓意着女儿和娘家的亲情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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