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便是其一,可是刘志贵和大凤却没来得及洞房,在婚礼结束后,就坐上了老郭头的马车回了村了。
那个时候没有统一的婚假,结婚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一样。当天结婚当天回,要说有假期,也就是一天而已。
大凤结了婚,马德忠带着他们回了家,可是只有两间房的马德忠却范了难:刘志贵该住哪?
没结婚的时候他是下乡青年,寄宿在其他村户家,现在结婚了再住别人家就不合适了。
到了晚上,马德忠第一时间生了炉子,炕头也渐渐温热了起来!
这时李淑文将马德忠拉到外屋地,低声说:你大女婿回家住只能先挤一挤了,可这始终不是个事儿,时间久,容易落埋怨,你心里得有点数。
说完转身掀开门帘回了屋,挤出一股笑脸,招呼着让刘志贵和大凤睡炕头。刘志贵也没拒绝,第一时间就躺在炕头上的位置,一脸的享受。
大凤心头有些不悦,觉得他刘志贵太没礼貌,不知道谦让,那炕头以前都是弟弟妹妹睡的地方。可李淑文却觉得,这样挺好,觉得他刘志贵是把这里真正的当成了家,不外道。
此时的马德忠却站在门前,数着人头,两间瓦房住着自己、李淑文、二凤、三凤、马中新,还有大凤和刘志贵,一家七口人已经占满了炕,马德忠是既欣喜又焦虑,睡觉的问题已经迫在眉睫了。
于是第二天,马德忠便找到马中林:把你那东屋收拾收拾,让大凤和刘志贵先住着。
马中林看着自己的三间大瓦房,多问了一嘴:要住到啥时候?
马德忠却冷哼一声:要住多久就住多久,啥时候刘志贵回城里就算完事了。
而这一住就是大半年。
马中林从一开始就看不上刘志贵,两个人完全是相反的性格。马中林是那种踏实、认干,有着农村人的那种朴实的人,但作为五零年代的人,马中林是从饥荒的年代走过来的,那种苦日子他记忆犹新,骨子里只认一个理:人不能闲着,因为不干活儿就没有饭吃。
而刘志贵一个城里的工人子弟,在马中林面前天生有一种优越感,从小不愁吃穿,在生活上看不惯马中林的节俭,他觉得那是小气,做事上也都是差不多就行。尤其是公社的一些活儿,刘志贵也是从一开始为了返城任劳任怨,到现在是能不干就不干。
为了这件事,马中林总会以大舅哥的身份说他几句:大老爷们天天总闲着不行,不赚工分吃啥喝啥。
每次这样,刘志贵总是一脸不耐烦的说:得!得!这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你不嫌累呀!
刘志贵对马中林没有丝毫的尊重。俩人频繁吵嘴,甚至大打出手。夹在中间的马大凤很是为难。
这事传到马德忠的耳朵里后,他拎起捣衣棒槌就追着马中林打:你个王八犊子,当哥的不知道让着点。
在马德忠的心里当然是偏向大儿子的,而追着马中林打不是为了给刘志贵撑腰,而是为了大凤的幸福。他不想因为这件事让刘志贵的父母认为,老马家欺负人家儿子,或者说,马德忠这个老丈人亏待了女婿。
一顿好打之后,马德忠冷静了下来,说道:明天开始搬家,村西头的两间房你带着老婆孩子住过去,我跟你妈还有二凤他们几个,住过来。
马中林不理解:为啥呀?
马德忠说:你为你大妹子多想想,他刘志贵下乡早晚得回去,到时候你大妹子咋整?
马中林不忿:城里来的能咋地,我将来一定比他强。
马德忠懒得解释,只是说了一句:你自个看着办吧!
......
这一年,马中新又长了一岁!
小娃娃穿着一身开裆裤,小脸红扑扑的在村里到处乱跑!身上、脸上从来没有干净的时候。平常时候没事就往铁匠铺跑,坐在父亲的身旁,一手抱着父亲大腿,一只手玩着地上的铁疙瘩。
看着马中新,马德忠是一脸的溺爱。可是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人在马德忠一旁说:二爷!这是中林的孩子吧。
听到别人这么说,马德忠总是笑呵呵的,故做生气的喊道:这是我儿子,按辈分你得叫老叔!
每次这么说,都会引起身边人哈哈一笑,马德忠也乐此不彼。别人怎么说他毫不在意,这些不过都是一句玩笑话而已,毕竟家家户户都是好几个孩子,只不过自己多一些,有六个。
想到这马德忠就想起了远在福建的大哥马德成,还有那个已经十八岁的二儿子马中刚。
......
过年的时候,前洼庙村都是最热闹的!
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到供销社买红纸,找村里的金尘先生写一些对联挂在墙上。而每当提到这个金尘的时候,马德忠总是一脸的羡慕,要是用古代的话来评价他的话,马德忠会说:那是咱村的秀才,写得字一般人比不了。
也因为如此,每年这个时候,金尘家的大门口都被踩烂了,村里人排着队让他给写字,而他也乐得如此。
除此之外,村部公社还会杀猪,家家户户按照人头领猪肉,也会发放一些白面,用在除夕夜包饺子。
而就在除夕夜当晚,马德成一家回来了。
马德忠高兴的不得了,将自己埋在院里多年的老酒都挖了出来。而要说最高兴的就是马中林和大凤了。
当他们看到马德成身后的大小伙子时一脸的高兴,他们知道眼前的大小伙子就是自己的亲弟弟马中刚。
但最难受的莫过于李淑文,她眼含泪光的站在门口看着长成大小伙子的马中刚,欲言又止。
马德成看看李淑文,又看向一旁的马中刚,说道:咋不知道叫人。
当马中刚开口叫了一声‘老婶’时,一时之间,李淑文的内心五味杂陈。二凤、三凤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只是看着马中刚弱弱的喊了一句:二哥。
马中新看着眼含泪光的母亲,奶声奶气的说:妈,你咋哭了?
李淑文抹掉眼泪,说了两个字:高兴!
让人意外的是,跟在马中刚身后的还有一个小姑娘,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大眼睛圆圆的,很是可爱。
大凤一脸疑惑,问道:这谁家的闺女呀?
马德成笑着说:这是你大妹子,叫马丽。
听到马德成这么说,一家人一脸的疑惑,误以为这是大伯马德成生的亲妹妹。后来他们才知道,眼前这个叫马丽的妹子是大伯收养的孤儿。为了这件事,马德忠的心里总是有些不舒服。
要说早年把二刚过继给大哥,马德忠是有私心的,毕竟都是老马家的血脉,自己的儿子给自己的大哥养老,那肥水流不到外人的田地里,可是大哥又收养了一个丫头,马德忠怎么想都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如果是重男轻女,那么有了马中刚就可以了,可这确是丫头。那个年代,丫头分家产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想着想着,马德忠心里有了一个答案:是大哥稀罕闺女!
跨年夜,一大家子一起吃上了热乎乎的饺子,过上了一个团圆年。
兄弟俩多年未见,总有说不完的话。当提及彼此的生活时,马德成长叹一口气:外面不好待着呀!哪也没有家里好。
马德忠一问才知道,原来大哥口中的‘不好’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不适应南方的气候,马德成说:福建那边的天气咱东北人受不了,夏天又热又潮,冬天生冷生冷的。在赶上老蒋不安分,好多东北的人都走了,我也捉摸着去别的地方。
马德忠一听这心里高兴的狠,直言:回来吧!
马德成则是摇摇头,在他心里一直有一根刺,就是这个刺让他对前洼庙村望而却步,想回却不能回。
而他担忧的事情还是渐渐冒出了头。
第二天一大早,马中林带着马中刚从家里出来准备去马德忠那边吃饭,从大庙门口经过时,就看到一群大爷大妈正坐在那晒着太阳,当他们在看到马中林带着一个陌生的孩子时,很是好奇。
有大爷问:大林啊,这是谁家孩子呀?长得真水灵。
马中林笑呵呵的说:我大伯家,马二刚!
可是即便这么说了,一群大爷大妈还是仔细打量他的模样,然后大声的说:还真别说,不愧是老马家的孩子,你们哥俩真像,这孩子和马德忠长得也真像。
这句话就像烙铁一样烙印在马中刚的心里,十八岁的他该懂的都懂,但在这件事情上他并未在意,只认为是那些人看错了眼。
而当马德成走在村路上时,这群大爷大妈都站起了身,握着马德成的手一边叙着旧一边谈论着马中刚,谈话间一位大娘说道:你大儿子真板正,长得不像你,到是和你家老二长得像了。
这话一入耳,马德成这心里咯噔一下,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是脸上仍然挤着笑容,对着这群大爷大妈嘘寒问暖的,转身便是一脸愁容。
回到家的马德成心里很难受,自己千方百计要隐瞒的事情,还是被一些村里的老人看到了,他们难免会议论这件事情,也难免会谈及他不孕不育的事情。
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虽然没有人知道马丽是被收养的,但是眼尖的人总能看得出来,这姑娘根本不像马德成,他清楚的知道,被人搓脊梁骨是早晚的事。
于是第三天便决定带着一家人回去,马德忠哭着挽留让他在多待几天,可是马德成却借口说:一共就几天假,这路上就要耽误好几天,回去就得上班了。
马德忠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兄弟俩分开多年这才刚见面,酒还喝不够,磕也唠不玩,三天的时间太过短暂,就像刚刚看了对方一眼他就要走一样,马德忠的心里满是不舍。
兄弟二人站在大门口,抱在一起大哭了一场,一大家子看着兄弟二人不舍的样子,眼中也都泛起了泪光。
临走前,马德成留下了200块钱给马德忠,告诉他:家里用钱的地方多,省着点花,别苦了孩子。
这个时候马中林带着老郭头和他的马车来到家门口,马德成一家坐上了马车,奔着县城的火车站而去。
而马德忠却一直跟在马车后面,送了几公里的路,嘴里总是重复的喊着:哥,路上慢点,注意点,少喝点酒!照顾好自己。
马德成只是说一句:知道了!别送了,赶紧回去吧。
说完便扭头不在看追赶而来的马德忠。
李淑文站在马德忠身旁,一手扶着他一手摸着眼泪,愣愣的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她的心里更难受。
他们知道,兄弟俩这一次的离别,不知道又是多少年。
......
回到福建的马德成,心里同样也是五味杂陈,有家却不能回的感受没人能感同身受,此时的他开始变得迷茫了。心里回想着当初主任的那句话:人都走了,好多位置都空出来了,在家更有发展。
但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后悔药,除了一直往前走,没有其他。
这时,全国上下再次掀起支援内蒙钢铁建设的热潮,马德成毅然决然的再次踏上了背井离乡的道路。
但是这一次,马德成与之前有所不同。
当时内蒙钢铁建设初期,条件艰苦,住房资源非常紧张,于是一些原本并非用于居住的场所被简单的改造后,就成了工人的住所,锅炉房便是其中一种。
一心想要离开福建的马德成,到了内蒙便住在改造好的锅炉房中。当时的马德成,看着眼前的锅炉房,一家人就挤在只有十几平米房子里,他的脸上再一次的露出愁容。
他不知道选择这样一条路到底对不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后悔,但对于老马家的爷们儿而言,既然做出了选择,那就是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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