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时间飞逝,转眼又是三年,这一年,马中新七岁了!到了上学的年纪。

  前洼村的小学就是村中心的那座老庙,以前这里叫前洼庙,村里人都称之为大庙,而现在的它叫作前瓦小学。

  这里是一处佛道两教庙宇,供奉的是三霄娘娘和弥勒佛,村里人总说,这庙很灵验。但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庙里的泥佛像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座空空的庙宇。

  老一辈的人说,因为有了大庙,才有了这个村庄,这里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而马中新就是在这里念的小学。他的教室是原来庙中的大殿,大殿内北侧是一排莲花坐台,上面空无一物,现在成了同学们放置书包的地方。破旧的书桌就摆在坐台一旁,西侧的墙上是涂抹了黑漆的黑板。

  要说老马家的孩子在学习方面,那是都不差的。

  马中林念完高中加入了公社,马大凤也是念完高中才不念的,而要说最喜欢学习的还是二凤,念完高中还想继续念书,可是却没有大学可念了。

  然而这一份优秀的基因却没能传到马中新的身上。

  上学第一天,马中新就哭喊着:我不去,我不去!

  还是马德忠一脚一脚给踢到学校的。从家里到学校也就是百米的距离,马德忠是踢一脚,马中新就走一步,一直踢到学校门口。

  那群晒太阳的大爷大妈看到这一幕总是劝说:小马新不想念书逼他也没用,把孩子踢坏了可咋整。

  马德忠却说:不念书干啥去?搁家里给我惹祸啊!大字不识一个,将来要饭的都不收。

  这样的场景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次!后来马中新知道疼了,也就不再抗拒上学,但是他却选择了逃学。

  那时小马驰四岁,虽然是爷俩,但马中新只比马驰大三岁,爷俩从小一起玩。小马驰总爱跟在马中新的屁股后面跑,马中新也经常逃学带着他上林子抓鸟,下河套捉鱼,甚至还会跑到山上偷公社果园的果子吃。

  马德忠知道这件事后又是一顿揍,甚至一度守在学校门口,看见马中新在墙上冒头,就是一巴掌打下去。

  即便这么看着他,也不耽误马中新闯祸。

  在前洼村东面村口处河套旁有一条铁路,据说这条铁路是当时伪满时期日本人建的,现在还在用,每天早晚都会听到火车的鸣笛声。

  这一天,马中新和几个同村的小伙伴逃课,一起在河套洗澡玩耍,浪里白条、憋气他是样样都擅长。

  这个时候,火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几个小娃娃光着屁股就奔着铁路去了。到了铁路旁,看着远处渐渐驶来的火车,几个小娃娃一脸开心的搬起石头就放在了铁轨上,期待着火车压石头的那一瞬间。

  然而,石头太大,火车被逼停了!

  火车这一停,几个小娃娃吓得赶紧跑!年岁小的马中新和另一个小伙伴却没能跑走。从火车上快速下来几个人,腰上还别着个铁盒子,伸手就抓住了马中新,给他套上了银镯子。此时的他害怕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那人问他:你家哪的?

  马中新只顾着哭,那人也不知道该咋办了。这个时候一个村户恰好路过,告诉他:这些孩子都是前洼庙村的。

  为了这件事情,学校特意开了一场批评会,六七个娃娃低着头站在讲台上,眼泪汪汪的不知所措,村公社也出面对他们的家长进行了严肃批评,并进行扣除工分的惩罚,以此为戒。

  为了这件事马德忠又是一顿揍,抽下皮带就是一顿抽,一边打还一边喊着:怎么生出你这么玩意儿。

  要不是李淑文、大凤、二凤在一旁护着,马中新的屁股都得开了花了。

  逼停火车的事也的确让马中新长了记性,可也只是坚持了一段时间而已,没多久他又闯祸了。

  马中新调皮捣蛋的性格在村里已经是人人皆知了。

  一天放学后,马中新来到公社的地毯厂找三凤,等着跟三姐一起回家吃饭。无聊时看到地毯厂旁的养猪场,马中新的眼睛突然一亮。

  趁着周围没人,马中新悄悄来到猪圈旁,拿着一根竹竿开始玩耍了起来。别人都是拿竹竿拍打猪,只有他是捅的。俗话说,母猪急了会上树。捅在猪身上它也知道疼,这一急就冲开了栅栏,十几头猪在整个前洼村开始狂飙了起来。

  当管理员听到动静后,赶紧过来查看,看着空空如也的猪圈,再看看愣在原地的马中新,他气得火冒三丈。

  管理员马上揪着马中新直接带到了公社,公社的人看着这个调皮的孩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去把马德忠叫来。

  马德忠在得知儿子又闯祸了,气得满脸通红,拿着家里的鸡毛掸子就跑了出来,见到儿子的那一刻,二话不说,上去就打:你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呢,火车的事还没长记性,回来又祸害猪了?

  马中新委屈巴巴的,哭喊着:我不是故意的!

  马德忠上去又是一脚:你还犟嘴!你给我听好了,以后再敢闯祸,看我怎么收拾你。

  周围的人不断的劝说马德忠:他还是个孩子,调皮是调皮了点,现在要紧的是把猪找回来,少一头都不行。

  马德忠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公社时期的猪都是集体资产,要是丢了几头猪,这过年村里人都没有肉吃了。

  这下子,全村出动,四处寻找猪的身影,好在只是十几头猪,很快在村民的帮助下都赶回了猪圈,马德忠这才放下心来。

  从那以后,马中新确实收敛了一些。但接下来的一场意外,让调皮捣蛋的他却差一点弄丢了命。

  马德忠的邻居同样住着一大家子的人,一家之主张正阳与马德忠年龄相当,可要追根溯源,按照辈分张正阳得管马德忠叫一声老叔,而他的家里同样有五个孩子。

  家里的老四张立喜与小马新同岁,俩人从小光着屁股一起玩,是最要好的小哥俩了。

  可是这一天,马中新在张立喜家玩的时候,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结果马中新不小心,一脚踩空直接掉进院子里那口十几米的深井里。

  张立喜一脸惊恐,呆呆的站在井口旁,看着挣扎的马中新不知所措,他完全被吓傻了。

  而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让屋子里的张正阳觉得奇怪,转头透着玻璃就看到儿子四喜呆呆的看着井口,他突然意识到:完了,出事了。

  一溜烟的跑出去,大喊道:老马二叔,赶紧过来出事儿了。

  这个时候张立喜看到父亲跑拉出来,赶忙喊道:马新掉井里了。

  张正阳义无反顾的一头扎进井水里,把马中新捞了上来,随即二话不说,双手抓着马中新的双脚,将他拎了起来。

  倒立后,张正阳看到马中新的嘴里不断的有水流出,他双手抖擞得更加用力。

  马德忠一路小跑赶了回来,看着全身湿漉漉的马新,他顾不得悲伤,满眼的愤怒盯着自己的老儿子,接过张正阳的双手,用力的摇晃着。

  好在,这个方法有效。见马中新缓缓醒来,马德忠大喊:我是谁呀?

  马中新喊了一句“爸”,马德忠这才放下心来,说道:脑子没坏。

  ......

  这一年,马中林再次当了爹,媳妇又给他生了一个儿子,恰好赶上春分,孩子就取了一个‘春’字,叫马兴春。

  那时候村里老人都说,给孩子取个贱名好养活,但狗蛋、狗剩什么的马德忠看不上,就按照排资论辈直接叫马二了。

  马二的到来给老马家带来了新的活力,小孩躺在吊篮里,粉嘟嘟的脸蛋,很是可爱。马德忠和马中林稀罕的不得了,就连马中新看着吊篮里的二侄子也是一脸的高兴,心里还想着将来带着他上山下海钻树林。

  可是今年和往年有些不一样。

  老一辈人的总是说,大涝之年必有大旱,这话虽然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此时南方发了大水,北方的初春也与以往有些不同。

  自从开春以来,雨水就少得可怜,村里的土地渐渐干涸,裂缝如同蜘蛛网一般蔓延开来。全村老少爷们看着干涸的庄稼,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大家都是忧心忡忡的,生怕这干旱会影响今年的收成。

  农村人最见不得庄家被糟蹋,一旦没了收成就意味着没有粮食吃,他们都是从苦日子过来的,不想再过那种饿着肚子的生活了。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太阳依旧火热,地里的庄稼都打了蔫了,再不下雨,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不仅公社没有粮食吃,分担的公粮任务也没办法完成了。

  为了解决庄家干旱的问题,村集体决定,不等雨了,所有公社成员集体挑水浇地。

  然而远水解不了近渴,村集体用来浇地的水井只有一个,为此马德忠钻进铁匠炉就是好几天,几天熬下来打了二十几个铁水桶,在村里发挥了大作用。

  村民们拿着扁担排着队,轮流从水井打水,然后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奔赴各个干旱的田间地头。

  所有人都再说:老马家二叔这打铁的手艺真不赖,这铁桶又结实又好用。

  马德忠打的铁桶,的确大大提高了他们效率。但人和人还不一样,有人埋头苦干也有人偷奸耍滑。

  要说干活儿最卖力的要属陆文青了,一直沉默寡言的他,在干农活儿上麻利的狠,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负责的田地,干的最快的就是陆文青所在的队伍里。

  可是在这个队伍里却出现了两极分化的现象。

  陆文青老实巴交只知道苦干,挑着两桶水,弯着腰,在田间地头一瓢一瓢的浇着庄家;而队伍里还有一个小伙子,身高一米八几,身躯壮硕,腰上总是别着一把菜刀。

  没有人知道这把菜刀到底是干什么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不去招惹他,那把菜刀就不会拔出来。

  此时的他只是坐在地头叼着猫尾巴草,看着陆文青干活儿,围在他身边的还有好几个小伙,都坐在一旁偷懒。

  他们看着远处的陆文青指指点点:这老陆头,傻了吧唧的,就知道苦干。

  听到这话,小伙不乐意了:你一个不干活儿的,有啥资本瞧不起人家,你不爱干就不干,偷懒就偷懒,人家勤快好好干活儿,惹着你了!不干活儿的就把嘴闭上。

  这话一出,身边的人都立马闭上了嘴!

  这个小伙与马中林年龄相当,是村南头老张家的大儿子,名叫张铁成,虽然说出的话很多都不中听,但细细琢磨都能听出他话中的道理。

  但这个人也被其他人贴上一个“虎”的标签。

  有一次张铁成跟着公社的人到镇上去开会,这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因为到了镇上就意味着有肉吃。每一次镇上都会做上一大锅猪肉炖大白菜。而他每一次去都会带着一个铁盆。

  到了饭点他总是第一个到,拿着铁盆就扔在厨师身前,那人看见张铁成就像遇到煞星一样,一声不吭的拿着勺子往盆里倒菜,然后看着张铁成弱弱的说了一句:差不多了吧!

  张铁成却瞪着个眼睛,一只手扶着腰间的菜刀,喊道:痛快的!我没说停呢!

  当盆里装满了菜,张铁成的表情立马变得笑嘻嘻的,端着盆就往家跑,从镇上到前洼庙村要走上半个多小时,他就这样双手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猪肉炖白菜,一脸开心的拿到家里给父母和弟弟们吃。

  在东北被形容'虎'的人往往都是做事不计后果的,或者说是脑袋不太灵光的人。但张铁成不一样,有人说他‘虎’,但马德忠却觉得,整个前洼庙村没有谁比他更聪明的了。

  这个时候也是一样。

  此时的张铁成躺在地头,看着一旁上岁数的老驴他双眼冒光,心生一计,跟身边的小伙喊道:你们几个给我看着点人。

  说完便拿着铁镐直奔老驴而去,一镐头下去直接打折了驴腿,驴的惨叫声随即传来。弯腰低头的陆文青看着这一幕目瞪口呆,随即又低头忙活着脚下的庄家了,一直守规矩的他见不得这一幕,但张铁成他也不敢惹,只当做没看见。

  此时,张铁成喊过来一个小伙,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着:去告诉公社,说驴腿折了,干不了活儿了。

  那人一听一脸的兴奋,竖起大拇指,说道:哈哈,有驴肉吃了!

  随后一边跑一边大喊:驴腿折了,干不了活儿了。

  到了公社请来了管理人员,他看了一眼折了腿的驴,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张铁成,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宰了吧,晚点给村里人分了。

  说完便甩手走了!对于老农民来说,这腿是被打折的还是驴自己不小心折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也就是这一天,全村都分到了一些驴肉,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今天能吃到。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一种惯例,不能干活儿的驴不能养。

  ......

  同年秋天,前洼村迎来大丰收!

  停在前洼小学门前的大卡车就足足有五辆。

  在那个年代公社需要缴公粮的,而十里八村范围内,大丰收的前洼村自然是他们羡慕的存在,因为这里每年都能够缴足。用老一辈人的话说,大部分人吃的都是前洼村人种的粮,而这是一份属于前洼村集体的荣耀。

  这样的事情几乎年年都在发生,虽然今年雨水少,但并没有影响粮食的收成。

  此时的马中林也加入到了搬运的队伍中,一边是村公社的粮仓,另一边是等待装运的卡车,他们看着那一辆辆装满粮食的大卡车,人人脸上都漏着喜悦。

  有人感慨说:这一年没白费,日子越来越好了!

  可是有人欢喜也有人忧!又一年秋收时,又一年工分结算时。

  那个时候村集体的工分是按照月度、季度、年度进行结算,干的活儿多的人多拿工分,用来换取粮票、布票、油票、盐票等,并根据家庭工分总数来分配额外的粮食。

  工分越多就意味着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过更好的日子,多劳多得。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

  在前洼村存在一部分人,赚取的工分很少,为了解决日常的生活需求就会领取一部分基本保障粮。而对于一些特殊家庭来说,在急需要粮食的时候,也会向村集体借粮食。

  但那是要还了。

  也因为如此,年底的公社结算工分的时候,一些人的工分往往都成了负数了。

  借了粮的人会说:那自然要还的,还会贪了集体的粮不成。

  马中林心想:但凡平常多干点活儿,多赚点工分,到年底这工分就不至于是负数。

  这样的情况在老马家从来不曾发生过!

  老大马中林在公社的工程队当瓦匠,村里的猪圈、墙,以及城区的一些楼房都是他们盖的,这工分自然是少不了。而马大凤、三凤在村公社的地毯厂一天能做出来的地毯也不少,二凤在豆腐厂也忙的不可开交,平常时候还会伺候菜园子,也能赚工分。

  马德忠更不用说了,铁匠房的活儿更是让不少人羡慕,但这也引得一些人有了别的心思。

  这一天,村公社找到马德忠,说是让他带带村里的年轻人,实际上说白了就让马德忠收徒弟。

  马德忠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知道,自古以来,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事情是常有的,前洼庙村就这么大,要那么多铁匠有啥用,他心里自然是拒绝的。可是耐不住软磨硬泡,硬生生的塞了三个人给他。

  马德忠这心里自然是不好受,但是他却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要说教他们什么马德忠没想过,以前师傅告诉过他:教徒弟先看性子,这徒弟就像手上的铁一样,千锤百炼方成钢。

  马德忠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教徒弟的第一天,他什么都没教!

  那个时候的铁匠房只有十几平米,一个铁匠炉,排烟的管道还是泥砖砌成的,铁砧旁边就是一个木质手拉风箱,一旁还有一大水缸。小小的铁匠房连堆放焦炭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把煤炭放在门口的角落里堆着。

  大徒弟打着铁,二徒弟拉着风箱,小徒弟打打杂,只有马德忠拿着木凳子,坐在铁匠房门口悠闲的吸着旱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一幕被三个小徒弟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天,小徒弟们找到马德忠,质问他:马师傅,为啥你就天天坐这里享福,让我们几个天天打杂干苦力的。我们是学打铁来了,不是打杂的。

  马德忠磕了磕旱烟杆,缓缓抬起头,毫不在乎的说:不想学,可以走!

  一句话怼得他们无言以对,几人敢怒不敢言,回到铁匠房继续干着活儿,可这心里越想越来气。于是下班后,躲着马德忠直接找到村部告了他一状:他马德忠啥也不教我们,你说咋办。

  村长听完后眉头紧锁,在村上干了这么多年,他清楚的知道马德忠的为人。可是教徒弟这样的事他也不懂。

  便找到马德忠,开门见山的说:老马啊!你的小徒弟对你有些意见呢。他们觉得你让他们干太多杂活,没教他们真本事。

  马德忠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旱烟杆,叹了口气:打铁的手艺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学会的,性子不稳学不成。

  村长说:话是这么说没错,这帮孩子性子急,你先教他们点真东西。

  马德忠沉默了片刻,直说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马德忠来到铁匠房,拿起钳子夹着一块铁坯子放入烘炉后,说道:小火慢炖铁,大火猛烧钢。你们看好了!

  随后全程演示了一遍如何打铁,从起炉烧铁、练铁,一气呵成。马德忠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说道:打铁的口诀你们记住咯,铁发红用碳蒙,铁发白打锤的来;小锤引,大锤跟,轻重缓急看眼神;清水淬硬,盐水淬韧,油淬不脆......明白了吗?

  见他们点点头,马德忠再次说道:你们来一遍!

  就这样马德忠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铁炼铁,哪里不对还会出言指导一下,而他们也如马德忠预料的一样,手中的锤子挥几下就累得不行了。

  马德忠无奈的摇摇头,喊道:打铁不比种地闲,能学什么样看你们自己了。

  从这一天开始,马德忠的确用心的教他们如何打铁,可是不管马德忠如何用心教,在那两个徒弟的心里,早已经产生了隔阂。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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