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二凤是最开心的一个,全村她这个岁数的青年,论学习,二凤绝对是拔尖的一个。
在得知恢复高考后,二凤非常努力的复习知识,点着煤油灯熬夜学习到深夜。可是已经二十一岁的马二凤,突然觉得有些力不从心,以前高中学过的知识,这几年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想要试一试,可是却困难重重。
白天的时候,在豆腐厂干活赚工分。晚上回家点灯熬油复习知识。时间久了,就有些熬不住了。那些日子,二凤整日如此,艰难地复习着知识。
直到有人告诉他:看报纸上说,今年报考高考的有好几百万人呢,真正能考上的没几个。
二凤问:啥样的能考上?
那人说:村南头老赵家的大儿子赵永刚,这几年从来不到公社干活儿,说是在家学习,那书本都被他翻烂了。你还真别说,这高考还真让他等到了。可话说回来,他要是考上了,以他家的条件,这大学没钱也念不了。
二凤说:大学不是不要学费吗?
那人看二凤就像是在看几岁的小孩一样,一脸不忿的说道:吃饭不要钱还是喝水不要钱啊?他老赵家兜比脸干净!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二凤在求学的路上,开始变得摇摆不定。二凤心想,长大了,是读了很多书,可读书真的有用吗?还不是在公社混工分,一日三餐没有啥大变化。
可是,事实告诉他,读书真的有用,可是没关系照样没用。
这一天,村集体找到马二凤,告诉她:村小学要招聘老师,经过综合评估以及近期的表现,推荐你过去看看,通过一些简单的考核或考察环节,就能走马上任。
二凤楞了一下,随即便笑呵呵的说:好!我愿意去!
她知道在小学教书同样可以赚取工分的,而且工分还要比普通下田的街坊高出不少。当然,让二凤兴奋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有钱拿。只要能通过,就可以领取教师补贴,每个月有2块钱呢。
为了这件事情,二凤兴奋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二凤记了一辈子,直到耳顺之年才释然。
村里有高中学历且适龄的姑娘不止二凤一人。考核当天分为笔试和面试。
一个教室二十几张桌子,只坐了八人,可这八个人已经十里八村的尖子了。这些人有来自周边其他村的,但都归属前洼公社。而在教室里,二凤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是同村老马家另一分支的姑娘,叫马兴红!按照辈分她得给二凤叫二姑,俩人年岁不大,二凤只比她大上一两岁。小的时候还经常在一起玩,可是自从加入到公社分配到不同的生产队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疏远了。
这一次遇到,二凤还很高兴的打着招呼,然而马兴红只是笑着喊了一句‘二姑’之后,便不在理会二凤,此时的二凤觉得很诧异。
经过一个小时的笔试后,所有人都交了卷子,当场交卷当场判分。结果马二凤和马兴红并列第二,排名第一的是隔壁村的一位大姐。
从结果来看,排名第一的只要在面试没什么大问题,当一名教师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可是前洼小学只要两个名额,现在的马二凤和马兴红就成了对手了。
马兴红一脸严肃,可是马二凤仍然是一脸谦和的态度,她没有把这种竞争关系当一回事儿,只觉得一切顺其自然,能通过自然是好。
可是,事情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所谓的面试就是试课,三人轮流在不同的班级进行教课,由学校校长统一评分。
结果,马二凤被淘汰了!
她一脸失望的离开学校,她的心情很失落,心想着:比自己厉害的人还有很多,自己可能真没那个本事。能当老师最好,当不上就当个农民也一样。
直到半个月后,三凤一脸气愤的找到二凤,此时的三凤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正如邻里街坊说的一样,三凤长成了金凤凰,全村小伙子追她的都排到村口去了,可是三凤对他们毫不在乎。
此时的三凤怒不可遏:二姐,走!跟我走!我带你讨说法。
二凤一脸疑惑:咋了?咋咋呼呼的。
三凤一脸怒意,说道:她马兴红不是个玩意儿,试课根本不行,可她当上老师了,你没当上,你知道那学校的副校长是谁吗?马中兴,她二叔。
二凤一听,气血瞬间上头,抓住三凤的手大喊着:找他说理去!
姐妹俩直接来到前洼小学办公室,门被猛的推开,发出“砰”的一生巨响。
办公室内的马中兴惊讶的抬起头,刚想要开口骂人,看到满脸怒容的二凤,就把话吞了回去。
二凤强压着怒火:马老二,你给我出来。为啥她马兴红能当上而我被淘汰了?你说说,因为啥?
马中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他陪着笑说道:二姐,这是学校决定的,跟我没关系呀!
三凤可不吃这一套,她大声说道:你敢说跟你没关系!她马兴红几斤几两我不知道啊!你搁这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马中兴赶忙安抚:三妹子啊,你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嘛,这事情都这么久了,你现在来找学校啥用没有了,这都报上去了,也变不了啊!
二凤看着马中兴,这心里还是憋着一口气,可是他说的都是事实,现在闹事的反到成了自己了,二凤心情憋屈可她知道,再怎么闹也改变不了什么,大吵大闹吵吵几句,心里的怒气消了一些后,二凤说:算了,我们走吧。
三凤却不甘心,她大喊: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告诉你马中兴,我不能让我二姐这么白让被你们欺负,你等着。
马中兴看着离开的二人,面无表情,嘴里嘟囔着:老马家的姑娘,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呀!
......
回到家后,二凤的心情很低落,也是此刻开始她意识到,要想别人高看你一眼,你得有本事才行。
而一路上三凤一直说个不停:二姐,你知道那学校的两个名额咋来的吗?要不是那吴明忠两口子非要个二胎儿子,根本轮不到她马兴红。
二凤却好奇的问道:吴明忠两口子咋了?
三凤说道:什么计划生育,他两口子有了一个闺女了,和小马驰差不多大,结果非要个儿子,这儿子是有了,可工作没了。直接被学校开了。
二凤哦了一声,说道:那是别人家的事儿,跟咱没关系。
......
日子一天天过去,高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可二凤对学习的事情也没那么上心了,这些天她一边学习一边去了解大学之后的生活,她发现在城市的生活成本真的太高了,各种费用加起来可能需要几百块,那时农村家庭连十块钱都拿不出,更别说几百了。
考虑到家里并不宽裕,二凤选择了放弃,三凤问她为啥呀!她却说:干啥都吃碗饭!
高考这件事情的确成了她的遗憾,但她并不后悔。因为高考放榜这一天,村南头老赵家的大儿子赵永刚,疯了。
古有范进中举,今有赵永刚落榜,结果不同,可是命运却如此的相似。
在那个年代,求学之路艰难,赵永刚就成了现代版的范进了。
但赵永刚与范进不同,他的父亲是支持他的,对他要求严格,什么家务活儿都与他无关,在公社的年代,赵永刚没赚过一分工分。
父亲说:啥也不用你管,想出人头地就给我好好学,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为此,赵永刚曾一度抑郁,痴痴傻傻的只知道捧着一本书。
直到放榜这一天,在得知没有考上大学后,他在前洼庙村的大道上痴傻的笑着,嘴上总大喊:我考上大学啦!哈哈。
那笑声在空旷的大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村民们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里有疑惑,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有人说:把孩子逼成这样,造孽呀!
也有人说:这孩子这辈子算了完咯,他爹妈可咋办呀。
一开始,赵永刚的父亲总会跟在孩子后面,生怕他出现什么意外,可是时间久了,一切都变淡了。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儿子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谁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的他,有没有后悔,是否后悔曾经对儿子寄予了过高的厚望,此时此刻,像泡沫一样破碎了。
自此以后,赵永刚每天都是摇摇晃晃地走上十几里的路,守在学校门口等着放榜,中午的时候又摇摇晃晃的回到家,把自己关进了房间,点灯熬油的读着一本书,屋子里传出读书声:黄粱梦一场,人生如白日。
直到有一天,村民在村外树林,看到有人吊在树上,那人大喊:有人上吊了。
......
这一年,马中林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两年前,家里又生了一个娃,还是个男孩,算上他马中林已经有三个儿子了,看着老儿子啼哭要吃奶的样子,马中林一脸愁容。
都说,孙子辈谁最小,谁最受稀罕!这话不假!
这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马德忠看着老孙子,跟看到个宝贝似的,也因此,给老孙子取个‘宝’字,就叫马兴宝。
马德忠的脸上乐开了花,还高兴的说了一句:老马家人丁兴旺。
可是如今,刚刚两岁的老孙子却迎来一场劫难。
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全村像三宝这样大的孩子,都没有预兆的生了一场病。
看着三宝高烧、头疼、咳嗽的样子,一开始马中林以为只是普通的感冒,还说:过两天他自己就好了。
可是持续了好几天都没有缓解。直到三宝恶心、呕吐、腹泻等症状出现后,马中林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三凤在一旁伸手摸了摸三宝的额头,却吓了她一跳:好烫啊!
王淑芬抱着三宝,满脸焦急的神色。
李淑文说:拿白酒去,赶紧给孩子降温,别在烧傻了。
那个年代,一瓶小烧并不便宜,足够马中林喝上一个月了,用白酒给孩子降温算得上很奢侈,不过和孩子的命相比一瓶酒不算什么。
马中林媳妇和婆婆李淑文赶忙脱去三宝的衣服,一口酒倒入口中,喷洒在三宝的身上,当酒精落在三宝身上时,他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哆嗦。
马德忠在一旁一脸担忧:孩子一直这样不是个事儿,赶紧去找大夫。
前洼庙村是一个大村,在村里有一个赤脚医生,平常时候就在生产队赚工分,一旦村里有人生病了,他就会拎着个药箱走门串户,解决了不少疑难杂症。
可当马中林找到他时,他却摇摇头,说了三个字:治不了!
马中林急迫的询问为什么,他一脸愁容,唉声叹气的说:这病不是以前的发烧感冒,我就是个赤脚医生,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行,这个病我治不了。那陆文青的小儿子,还有老张家的二儿子,我都过去看了,那两个孩子一双脚一点力气都没有,站都站不起来,依我看,这病没得治。
马中林大喊:我老儿子你还没看呢,怎么就治不了!你痛快的跟我走。
说着便拉着那人往家里走,可那人却一脸的不愿:都一样,没得治!
此时的马中林怒不可遏双眼通红,伸出手想要揍他,可是抬起的拳头却一直没有落下,冷哼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那人看着马中林的背影说道:你家孩子高烧几天了?
马中林轻声说道:5天了!
那人摇摇头,长叹一口气:听天由命吧!
回到家的马中林一脸神伤,马德忠看着他质问道:大夫呢?咋没来。
马中林说:他不来了!
马德忠瞪大眼睛:为啥?你个废物样,他不想来,用绑的也得绑来。我跟你去一趟。
马中林却抓着马德忠的胳膊,摇摇头:爹,他治不了!
这话一入耳,马德忠的心猛的颤了一下:到底咋回事儿?
在得知有同样症状的孩子不止三宝一个,马德忠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看了一眼躺在炕上的老孙子,他走出了家门。
马中林的两间房距离陆文青只隔着两户人家,马德忠一脸担忧的走进了陆文青的家,刚到大门口就听到屋里传出来的哭声,马德忠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许多。
一进屋,就看到炕上的妇女和姑娘都在淘淘大哭,一股悲伤敲击着马德忠的心,而当他看到躺在炕上的陆京华时,他的样子比三宝还要严重的多。
这时陆文青喊道:二哥,你咋来了!
看着陆文青眼角未干的泪水,马德忠说道:我来看看孩子!孩子咋样了?
陆文青一脸悲伤,几滴泪水从脸颊滑落,他一声不吭的站在孩子的身边,掀起那盖住下半身的被子,那一幕让马德忠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陆京华的右腿比左腿要小上一大圈,毫无生气的团缩着,那原本应该充满活力的小脚,如今却向内翻,膝关节屈曲着,以后怕是走路都成问题。
马德忠的心猛地一沉,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家三宝未来可能的样子,恐惧和担忧瞬间涌上心头。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文青啊,孩子都这样了,得赶紧送医院啊!再耽误下去可不行啊。
陆文青绝望地摇了摇头,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老哥呀!不是不想办法,当爹妈的谁想让孩子遭罪啊,早就托人去县城的大医院问了,治不了。
马德忠怔怔地站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缓缓走到炕边,看着陆京华那苍白的小脸,心中满是不忍,马德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说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陆文青擦了擦眼泪,眼神异常坚定,似乎在心里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唉声叹气的说:治不了!即便能治,治这病就得倾家荡产,大人还要活着,不治了!不治了!
马德忠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陆文青,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如果自己帮不了他,说什么都没用。更何况,自己的老孙子三宝,还不知道会怎样。
此时,马德忠紧紧握住的拳头也松了手。
设身处地的想,马德忠明白陆文青的难处。在那个艰苦的年代,生存的压力确实让很多家庭在面对重大疾病时不得不做出艰难的抉择。
马德忠默默地离开了陆文青家,一路上心情沉重。但即便如此,他的心里还是存有一丝侥幸。然而,当他来到老张家看到的是同样的一幕时,他心里的那一丝侥幸彻底破灭了。
他不知道如果三宝也面临同样的情况,这个家该怎么办。
回到家,马德忠坐在院子里,从腰间抽出烟杆子,烟丝塞进烟嘴,点燃一根火柴后,长长的吸了一口,几缕青烟在院子里飘荡,他看着天空,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马中林从屋内走出,来到父亲身边,轻声问道:爹,他们......咋样了?
马德忠硬生的挤出一丝笑容:没事,咱家孩子吉人天相。
之后,马德忠每天都是一大早来马中林家看一眼三宝!幸运的是在第二天,三宝就不再发烧了,可是却一直躺在炕上一动不动。
直到半个月后,当马德忠看着三宝在院子上蹿下跳的样子,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他蹲下身子,张开双臂,呼唤着三宝的名字。三宝听到爷爷的声音,欢快地跑过来,一头扎进马德忠的怀里:爷,给我2分钱。
马德忠笑呵呵的说:要钱干啥呀!
三宝说:买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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