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风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不仅仅是梦境中的风雪,更是来自这种精神上的追击和压迫。他咬着牙,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试图寻找躲避之处。他想点燃篝火,却发现所有的树枝都湿透了;他想呼救,声音却被狂风撕碎。
在极度的疲惫和病痛中,他仿佛看到远处有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弱热源的山洞。那是他内心求生本能的象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山洞的方向挪动。而身后的怪物和杨思明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就在可风感觉意识即将被冻僵、吞噬的时候,他想起了梦中那个神秘符号,想起了自己“驯服”怪物的经历。
他猛地停下徒劳的奔逃,在肆虐的风雪中骤然转身,用尽全部意志直面那逼近的扭曲怪物,以及它眼中闪烁的、杨思明那冰冷的虚影。他的身体在严寒中瑟瑟发抖,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锁定了对方。
“我的身体……会病,”可风在凛冽的寒风中,用意念发出嘶吼,这声音在精神领域虽显微弱,却带着钢铁般不可摧折的意志,“但我的精神,绝不会向你屈服!”
在这一刻,他彻底抛弃了对外部庇护所的寻求。他不再观想那遥远、虚幻的“安全屋”,而是将所有的意念,猛地收归于自身!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砖厂窑洞里那灼热扑面的烈火,奶奶在寒冬深夜递来的、滚烫辛辣的姜汤,还有他自己创作的音乐中那股野蛮生长、永不妥协的原始生命力……所有这些象征着“生命热源”的记忆碎片,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疯狂地汲取、凝聚!
奇迹,在绝境中诞生。
在他意念的焦点,那个神秘而古老的符号再次亮起——但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指引方向的柔和微光,而是如同地心奔涌的岩浆,迸发出灼目而炽热的光芒!这光芒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脚下的冰雪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刺骨的寒意被这股源自生命本真的热浪逼退了几分。
那由负面情绪凝聚的怪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炽热光芒和顽强的反抗意志所震慑,发出一声混杂着惊疑与暴怒的咆哮,追击的动作明显变得迟疑、混乱。杨思明的虚影在怪物眼中的屏幕上剧烈地扭曲了一下,那永远带着一丝嘲弄的电子音里,第一次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无谓的顽固……凭你这点垂死的火苗,最终只会被彻底冻死……”
“那就试试看!”可风在内心深处发出怒吼。他不再后退,而是顶着能冻结灵魂的风雪,一步步地、坚定地朝着那个象征生机的“山洞”倒退。同时,他将那团炽热的意念光芒如同盾牌般推向怪物。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如同在刀尖上舞蹈,但他的脊梁始终未曾弯曲。
最终,他的后背触到了“山洞”的岩壁。洞口虽不大,却如同坚实的屏障,将绝大部分风雪阻挡在外。
洞内弥漫着一股干燥的、源自大地深处的暖意。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灼热的意念之光凝聚在洞口,形成一道暂时的屏障,将那怪物的咆哮和杨思明的冰冷低语隔绝在外。
他彻底瘫倒在“山洞”之中,精神与意志都已透支到了极限。然而,在他意识的最深处,那团由不屈意志点燃的生命之火,却顽强地跳动着,并未熄灭。
当可风从这场极度消耗心神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时,感觉比睡下前更加虚弱。高烧未退,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像要冒烟。窗外的天光透过布满冰凌的窗户照进来,带着冰冷的质感。
奶奶心疼地给他端来热水和退烧药,絮叨着天气的恶劣。
就在这时,他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
可风心中莫名一紧,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挣扎着拿过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瞳孔骤然收缩——
杨思明。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杨思明的声音。那声音……竟然带着一丝明显的、刻意表现出的虚弱和沙哑,与他梦中那冰冷的、带着寒意的声音,在气质上截然不同,但那核心的“病弱”状态,却诡异地吻合了!
“小风……”杨思明咳嗽了两声,声音听起来很是疲惫,“我……我生病了。重感冒,发烧,躺了两天了。”
可风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瞬间捏得发白,冰冷的汗水从额角渗出,混合着因高烧而产生的热汗。梦中的预兆……竟然以这种方式,在现实中应验了?!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杨思明连他生病,以及他可能会做的梦,都算计在内?
“哦……杨先生,您……您多保重身体。”可风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应,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几乎要将他淹没。
“唉,年纪大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杨思明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引人同情的脆弱,“一个人病着,就容易胡思乱想……小风,之前……是我有些心急了。可能给你的压力太大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继续说道,声音更加虚弱,却也更加“真诚”:
“我这次病中想了很多……或许,我对你的‘引导’,确实有些……过于自我了。我向你道歉。我只是……只是不希望看到你这块璞玉被埋没,或者走上弯路。”
“你看,我现在这样……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突然觉得,之前那些名利、算计,在病痛面前,都显得那么虚无……”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小风,如果……如果你还念及我们之前的一点情分,等我病好了,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像真正的朋友、像忘年交那样,重新开始?抛开那些所谓的‘计划’和‘特质’,只是单纯地……聊聊天,谈谈音乐?”
可风听着电话那头精心编织的、以退为进的话语,感受着对方刻意展示的“脆弱”与“病痛”,再联想到自己刚刚经历的那场冰天雪地、生死一线的梦境,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通电话,这场“恰好”同步的病,这份“真诚”的道歉与示弱……其凶险程度,远比之前任何一次直接的施压或诡异的暗示,都要可怕得多!
这不是放弃,这是更高级的猎杀。杨思明,这个如同那些隐藏在雪原深处的、狡诈而残忍的掠食者,正在换上一副更无害、更令人放松警惕的伪装,准备在他最虚弱、最可能心生怜悯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可风躺在病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真的成了那片冰雪荒野中孤独的求生者。而猎人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边。
他对着电话,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因为高烧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缓缓说道:
“杨先生,您先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吧。”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断杨思明那通充满算计的“病中忏悔”电话后,可风的高烧在奶奶的照料和药物的作用下,渐渐退去。但身体康复的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如同湿冷的雾气,缠绕在他的心头。梦中冰原的追击与现实电话的“病情”高度吻合,这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畴。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可风在浅眠中再次被拖入梦境。这次的梦境没有宏大的场景,只有一些快速闪回、充满不祥细节的碎片,还有那些预示死亡的诡异征兆:
画面一:杨思明音乐沙龙里那盏精致的、黄铜底座的水晶台灯,灯罩毫无征兆地出现一道裂痕,裂纹如同黑色的蛛网蔓延。
画面二:杨思明端着红酒杯的手,酒杯的杯脚突然断裂,猩红的酒液泼洒在他昂贵的西装裤上,如同鲜血。
画面三:(最清晰的一个画面)杨思明坐在他那张标志性的听音椅上,正陶醉地听着一段激昂的交响乐(可风依稀辨认出是马勒第五交响曲的片段,充满挣扎与不谐和音)。他面前那对价值不菲的B&W 802D4音箱,其中一个高音单元突然冒出一缕青烟,紧接着,连接功放的一条粗壮音箱线猛地爆出一团电火花,如同毒蛇吐信!
伴随这些画面的,是一种尖锐的、如同金属摩擦般的耳鸣声,以及一种强烈的、令人窒息的“即将发生”的预感。
可风猛地从这组短暂却极其清晰的预兆性梦境中惊醒,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坐起身,大口喘着气,梦境中音箱线爆出火花的画面历历在目,那尖锐的耳鸣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又是预兆……这次是什么?电器事故?火灾?”可风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如果之前的“生病”还可以勉强归咎于心理暗示或巧合,那么这次如此具体、涉及精密音响设备的故障预兆,让他再也无法用巧合来安慰自己。
他开始极度不安。无论他对杨思明观感如何,这涉及人身安全。一种最基本的道德感让他无法坐视不理。
在天色微亮时,他挣扎再三,还是拿起手机,给杨思明发了一条极其克制、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的信息:“杨先生,如果使用高功率音响设备,请务必注意检查线路安全,近期似乎……容易有电器隐患。”
他无法说得更直白,那会显得自己像个疯子。发出这条信息后,他感觉自己像个触摸到了死神设计图的旁观者,既恐惧,又无力。
信息发出后,石沉大海。可风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查看手机,既害怕收到坏消息,又担心没有任何回应意味着预兆只是自己的臆想。
直到傍晚,他的手机终于响了。是杨思明。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