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升六年级，在中学读半学期，我辍学了。奶奶欣然同意，家里租了不少村子里人家的空地，春夏秋都种着稻子，正缺人手。上学真是遭罪，一会评校花，还要选出年级最不好看的。一个女孩因为长得矮，胸大了点。那些男生心里龌龊一起攻击那女孩。还好我只是长得高，壮实，我看哪个男生敢笑我。我不读了！

　　初春，爷爷还在田里翻地，还用不着我。我得了一个闲散活。早上洗毕全家的脏衣服，接下来一整天只管牵着一头母牛和两头小牛去吃草。

　　放牛还可以去摘野生梨吃，欣赏着蓝天和白云，带上一本小说，日子过得简直了。只是时间久了，有些无聊，没人陪我玩。我倒是乐意同牛讲话，但牛它只会哞哞地叫。

　　“馨美，傍晚我们去摘草莓吗？昨天我和妈妈就摘了一大框，那里还有好多。”来南和她妈在隔壁树林拾枯柴。

　　他们家三天两头要到这树林里拾枯木。

　　下午，三点，我便把牛牵回了家。拿着竹篮跑去与来南会和。来南果然没有骗我，看着山脚下遍地鲜红的草莓，我和那蟠桃园里的猴子般。

　　那片山涧，我和来南去了三趟才摘完。

　　我再次坚信，不上学是正确的选择。再说了，我还有来南这个傻搭子陪我。

　　说起来，一年级来南留级了，她和弟弟终于同班了，想必照顾弟弟更方便了。曾经我就怀疑，来南为什么会上学，很快就证实她不是为学习而来上学的，而是为了照顾没用的弟弟才来学校的。

　　但我还是嫌弃来南的，来南根本大字不识一个，只会写名字。因为她弟弟升二年级后，她被她奶奶领回了家干活。但是，我不一样，我比她认识的字多了去了。

　　“馨美，我们去捡田螺吗？”

　　“馨美，我们去不去捡栗子？”

　　有来南这样的小弟，我很满意。那么，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她这个小弟了。

　　在村子里八卦的大人，这里聚一窝，那里聚一窝，三两句说下来，就会提到福旺家，还有福旺家的孙女——来南。做为村子里游手好闲的头号人物，我自然不能错过她们的谈话，我倒要听听她们都怎么蛐蛐人的，最重要的是我要听听她们有没有蛐蛐我。

　　每次我一走近那伙八卦的大人，她们总会先问我“馨美，你家稻子收了啊”或者是语重心长说教”馨美啊，一个人无聊吧，后悔没有上学了吧。“

　　起初我还和她们争辩，在大人面前吃了一次教训的亏，（其实大人爱面更爱记仇），含糊应付应付得了。融入她们，根本不用吹灰之力，只要加入她们，认同她们，提供一点八卦信息。

　　当她们在蛐蛐福旺家的人时，我稍微会添油加醋了一些。因为她们当中的胖姨问我，“诶，馨美，你不是和来南玩得好。你有没有看到？”

　　我点点头，说“她家人都不给她驱虫的，最后还是吃了学校统一发的打虫药，才好的。”说完，我满意地看着她们一副果不其然，激动的神情。

　　但是，胖姨说，我和来南玩得好，我有些不高兴。

　　说实话，离开学校，学校的朋友已经不联系了。收的小弟长大了，是一点也骗不了她们了。在村子里幸好还有一两个要好的姐妹，不过她们要上学，只要放学，她们还是会找我玩。大部份时间，是我去找她们玩。她们总会被作业困住手脚，听见她们说有好多作业，看到她们埋头写作业。其实我心里是有些，羡慕的。而她们总是羡慕我可以不用上学。

　　有时，为了能玩，我会勉为其难，帮忙抄一些作业，她们有些作业都有答案的。然后便是愉快的电视剧时间，儿时玩的游戏早就被淘汰了。大人都有手机了。

　　在我和好姐妹玩耍时，来南绝对不可以来找我玩的。为了不使我丢面，我已经提前通知警告了来南。不错，她有遵守规则。

　　一天，我假装感冒，逃了去农田里收稻子该死的累死人的苦活。下午，我突然全身发冷，我想我应该得了绝症。大夏天，我坐家门前晒太阳。我家隔壁胖姨的院子里的树荫下，三位奶奶围在那，热得狰狞，拿着蒲扇恨不得把手摇断。

　　热归热，又不耽误嘴皮子说话。她们精神气十足，眉飞色舞，眼珠子四下打量，身子前扑，神秘兮兮，你一句我一句谈论地很是津津有味。

　　哼，此刻，村子里静得同鬼子进村一样，他们大可以扯着喉咙喊。

　　不行，我得去听听，万一是说了有关我的坏话，刚刚我清楚看见她们朝我望了一眼。我大方走过去，喊“大奶奶，你们在说什么，我也要听。”

　　大奶奶说有人要领了周来南去，是周来南的小姨。我没有见过她小姨，只听说她小姨家只有一个儿子，接过去只当亲女儿对待，家里有车子，生活可好了，还有漂亮的裙子穿。

　　说实话，听到这些消息，我很嫉妒来南，为什么她还有个空降的小姨。我追问下去，前几天她小姨来她家陪她玩了很久。福旺家正商量着呢，还没决定下来。顿时我松了一口气。

　　我才想起近来几天都没有见过来南。

　　我迫不及待地跑去找她。

　　途中，各户人家的大门陆续被打开，扛着锄头，推着三轮车，抱着水壶的大人涌入主干道，他们顶着纯朴的脸，特地穿着几年前的旧衣服，去收稻子。

　　来南的家在村子最左边，她家四周被树林围绕，往前走，就是片未开垦的原始森林。这座十几户人家的村庄，就像天上零散的几颗星星，盘踞在这片屁点大的地方，可以说是偏僻了。

　　我刚走到来南隔壁家的一户围墙处，隔着稀松的树林，我清楚望见来南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在家门前院子里，一蹦一跳的。

　　“周来南。”我走过去，叫住她。

　　“馨美，你快看，我裙子好看不好看？”她把裙子拉得大大的，像蝴蝶的翅膀。

　　我上下打量着她，除了衣服，她还穿了带蝴蝶结的凉鞋。头发也被梳得整齐。来南的皮肤很黑，露出的双腿上到处都是蚊虫叮咬后愈合的疤痕。虽然此刻她全身上下透着清新的气息，但看见她狰狞的双腿，我觉得来南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癞蛤蟆永远是癞蛤蟆。

　　“你不和你妈妈去捡柴了吗？”我问她

　　“我妈妈说只要待着就好，不可以把身弄脏了。”来南边说边跳着自己画的房子。

　　面前的周来南就像被打包好的礼物，等着被送人。

　　我无话可说了，我头也不回走回家躺着去了。身上越来越冷，还流鼻涕了。

　　周来南确定去她小姨家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我的感冒已经好了，已经去收了几天稻子。傍晚，我在家门前吃饭，周围密集的人家常要在这个时候出来活动活动的。

　　“馨美啊，以后你要少了一个朋友了。”

　　“以后，村子里就剩下你一个不读书的，没人陪你玩了。”一群大老爷们和老娘们似的多管闲事。

　　玩笑是有尺度的，我嫌恶看着那些老爷们，我不仅当面瞪他们，还在他们背后吐口水。

　　来南根本不是我朋友，但全村人都把我和来南捆绑在一起。我知道他们全村的大人都在背后蛐蛐我，蛐蛐我是没妈的孩子，爸爸找了后妈，生了妹妹、弟弟，就不是我的爸爸了。当初后妈嫁进家门，我得喊爸爸叫叔叔，喊大伯爸爸。我见过我亲生妈，她是个大美女，生我的时候很爱我的，我的名字就是她取的，只是后来他们离婚了。

　　不管怎么样，我都是有人爱的小孩，和来南根本不是一类人！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矮山头放牛，来南又和妈妈来捡枯柴了，她没有穿那件粉粉的裙子，不过那双新凉鞋还穿在脚下。

　　她走过来找我玩。

　　“周来南，你会去小姨家吗？”我忍不住问她。

　　“你不想我去，我就不去!”来南睁着滴溜溜的纯情的黑眼珠子。

　　“我不想你去。”我直白告诉她。看着来南以后可以比我过得好，那才叫我嫉妒呢，但她似乎误会我的心思了。

　　“馨美，我就知道，你当我是朋友。”来南笑起来，真的很漂亮，嘴角两个甜甜的酒窝。

　　我没有再否认来南不是我朋友，暂且让来南高兴一次。

　　结果，来南没有去小姨家当她们家的女儿。

　　很多年后，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很后悔，我应该说，‘我想她去的，’是不是她的人生完全会走向一个美好的结局。

　　如果我继续上学，在升七年级的那年，我迎来月经初潮，来南比我晚一年。这种小事，却在全村秘密传开，真是一个鄙陋的村庄。

　　村子里的人喜欢开玩笑，他们打趣说“在家养不了几年，就该嫁人了。”农村人的说话很粗鲁，但，他们也道出了身而为人的阶段。

　　我不喜欢粗鲁的农村人。

　　尽管来南没有被有钱的小姨收养，但她总有好运。一个县城边的一户人家的大人十分中意来南，点名要来南做她家的媳妇，虽然她家的儿子是个傻子，整天乐呵呵的。

　　到二十岁那年，我被大伯带去外省，大伯在外省开了饭店，饭店生意好，一整个暑假，我忙得脚沾不地，收拾碗筷，还要时刻关照大伯的小儿子吃喝拉撒。家里的牛我爷爷还不舍得打，他们却打我。

　　我拿了钱，留下写了回家的字条，坐火车逃回了家。我怕回家奶奶会打我。出了火车站，我在县城闲逛了一天。

　　庆幸我遇见了来南。她把我带去她家睡了几晚，直到我奶打电话让我回家。

　　来南和公婆一起住，一栋两层高的老楼房。来南的房间宽敞整洁，门前用围墙围成广阔的院子，出门穿过一段小巷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来南伺候她男人吃喝住行很是得心应手，也是，这些活，她在娘家伺候她弟弟已经熟练了。她家每日的饭桌上餐餐少不了鱼肉，公婆还都是有工作的，日子过得倒是舒适，她只管在家照顾她家男人，顺便做些散活。

　　我用剩余的钱和来南一起去城中心放肆地花了个尽。来南送我去坐公交车，她说，过几天，她要去学裁缝，后年，她婆婆退休，她就能有自己的时间了。

　　我突然想起一事，我问她“那个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去小姨家？”是因为听了我说不想你去吗？为了保险起见，免得让她以为我自恋，我保留了最后一句话。

　　“小姨家？“来南似乎早就忘记了这件事，她想了一会说”你说的可是给我买新裙子穿的那个大姨，我家人说大姨别有用心。怎么了吗？”

　　顿时，我的肩上好像卸下一旦粮食，我轻松呼了一口气，“没事，突然想起来就想问你一下。”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想起她说的话，我渐渐砸吧出味道来。

　　到镇上唯一一辆，外壳像被缝了补丁的公交车，吱呀作响行驶在迂回曲折的乡间道路上。司机操着一口本地话，说“这年头，什么都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要兜里没几个钱，不说别人，你老娘都看不起你。”说完，司机打开车窗，朝青山丛林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沿路乡间独幢的房子眼见越来越新颖，宽敞，豪华，到是脚底下这条水泥路已经塌陷，开裂，车子像游乐场里的大摆锤甩来甩去。

　　“你管那档子闲事，他们家有房子有车子的，用得着你可怜疼他们。”司机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