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新生活像场盛大演出,预备铃声在校园里荡开,为即将启幕的青春故事拉响序曲。
八十年代的豫西山区校园,木香混着泥土的潮润气漫在初秋清晨,蝉鸣还没歇透,裹着夏末最后的余温缠在窗棂上。远处大队部的高音喇叭正播着《在希望的田野上》,磁带卡了壳,女声拖出的“田野”二字,被山风撕得飘不定,忽远忽近。窗台上,昨夜雨水把风铃草打出几粒紫斑,像谁用蓝墨水随意点的逗号。
小宪单肩挎着军绿色帆布书包晃进教室,脚尖勾着半片卷边的梧桐叶——像头初闯丛林的小豹子,三分警惕里裹着七分藏不住的新奇。
他穿洗得发白的回力鞋,松垮的军用大裆裤脚扫过地面,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半截脖颈浸在晨光里。那股少年人特有的顽劣张扬,在一众校服笔挺、正襟危坐的同学里格外扎眼。教室里早座无虚席,新课本的油墨香混着课桌椅经年累月沉淀的木香飘着,有人低头摩挲书页,有人凑在一块儿低声交谈。直到他像阵风似的撞进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骤然掐断,空气瞬间凝住。
小宪的目光直锁教室后排角落——那地方最合他意,既能藏点小私密,又能将全场动静尽收眼底。他懒得慢踱,嘴里吹着不成调的口哨扫过过道,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踏出轻快的鼓点,每一步都像踏在同学紧绷的神经上。停在空座旁,他嘴角勾着若有若无的挑衅,手臂一抡,书包带着铁质文具盒的沉坠感,“砰”地砸在桌面上。
这声响像道惊雷,檐下觅食的麻雀“扑棱棱”惊飞一片,后墙“五讲四美”标语的左下角,几星糨糊干渣簌簌掉落,“美”字微动。窗外的蝉鸣忽然集体噤声,像有人掐掉了磁带,整个校园陷入一秒钟的真空。
前排同学肩膀猛地一抖,右边男生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滚到过道中央;扎着蝴蝶结的女生笔下,立刻拖出一道歪扭的墨痕。周遭同学齐刷刷回头,目光里裹着惊惶,却没一个人敢出声。
小宪暗自得意,单脚勾开木椅,故意让金属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吱呀——”的刺耳声。余光里忽觉有道视线落在身上,他斜睨过去,倒想看看谁敢这般直视他的张扬。
目光刚对上,小宪便顿住了——两排外的靠窗位置,一个女生正侧身望他。晨光斜铺在她脸上,白色蝴蝶发卡的蝶翼轻颤,几缕细发从发卡边缘逃脱,垂在耳边轻轻晃,蹭过她小巧的耳垂;睫毛镀着层细碎金箔,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蹙起的眉心像被风揉皱的湖面。
她眼里没半点怯意,反倒盛着毫不掩饰的不满,亮得像寒星般锐利,紧抿的嘴唇唇线绷得笔直。藏蓝色运动服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子,偏生透着不输他的硬气,像株迎着风的狗尾草,柔韧又倔强。
小宪没吹出的口哨碎在嘴里,心脏忽然“咚”地一下,像被软乎乎的棉团撞了撞,那股冲劲莫名滞了半拍,连呼吸都顿了顿。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架着的二郎腿突然沉得抬不动,慌忙收起交叉的双臂。女生忽然冲他眨了眨眼,左边脸颊漾出浅浅梨涡,瞬间化开了眉宇间的凌厉。小宪手忙脚乱去掏桌肚里的课本——金属笔盒“哗啦”一声摔在地上,钢笔、橡皮滚了一地,滑过过道时,反射着细碎的光。前排传来几声没憋住的闷笑,像羽毛似的搔在他心上。
等他胡乱将文具归拢,抬头刚好看到她利落转回身,高高扎起的黑色马尾划破阳光,发梢闪着乌亮的弧光。后脑勺的发尾卷着点俏皮的弧度,在光里泛着淡淡栗色柔光。她手里那支“英雄”细钢笔,笔尖已经歪了——是他刚才砸桌的共振震掉的。她捏紧笔杆,指节发白,指腹泛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倒真是个有意思的女生。”小宪暗自挑眉,耳尖莫名发烫——刚才被她盯着时,竟有点像调皮捣蛋被妈妈抓包的慌乱,那点嚣张气焰早散了大半。教室后面的吊扇转得慢悠悠,后墙上,排成弧形的“学习园地”鲜红贴字,被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桌面上忽明忽暗。他摸了摸发烫的耳根,鼻尖忽然缠上一缕细弱的香气,窗边那盆无人留意的风铃草,不知何时缀满了淡紫色小花,风一吹,花香便混着若有似无的茉莉香,在空气里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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